【薛薛薛薛薛薛薛←→晓】《枉杀》

宋岚今天追蝴蝶了吗:

*题目里面的tag是真的😊
@忘川 · 小天使的点梗,梗附文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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符阵在昏暗的屋子里发出微微的光。


“我会想办法救你,”


他缓声道,跪下去抚摸那人的颈脉。发丝从肩膀上垂落下来。


躺在符阵中央的人并没有作出一字半句的回应。


窗外忽然卷起一阵狂风,未阖紧的窗户猛地撞向窗棂,再狠狠弹开。


咯吱咯吱咯吱咯吱……


他把被风吹乱的发丝别到脑后,仔细看了那人一会儿,不带什么信任地补充道:


“……但是你要配合我才行。”



一、


义庄的门已经老旧得很了,即使关好也有风从门缝里漏进来。


薛洋不耐烦地把被风吹得簌簌响的典籍一脚踢开,画下纳灵阵的最后一笔,甩甩手指,粗糙地裹好了伤口。


晓星尘的魂魄碎得到处都是,他没有时间再一片一片地去找。


纳灵阵可以把整个义城不论残整的阴魂聚集到这里,以他的身体为容器,全部纳入。然后那些魂魄凭他关于义城的所有记忆为依托,以生前的模样待在关于义城的梦境中。


他会把晓星尘从那里面找出来,不管对方愿不愿意。


纳灵一法素来凶险,数百个魂魄共存于一具躯体,负担太重,稍有耽搁就会被撕裂被夺舍。不过薛洋并没有怎么犹豫,他的目的只是找到晓星尘而已,其它无关紧要的魂魄,只需见一个杀一个,魂飞魄散,自然会留与他更多的时间。


这是最快的方法了。



薛洋迈过符阵打开门。


此时天色已晚,浓雾不知被什么东西搅动,忽散忽聚。


他看了一会儿,从袖中取出降灾握在手心,默然后退到符阵中央。


整座义城的阴魂受纳灵阵的吸引,正由远及近。只见两扇大门忽而向内一张,纳灵阵在他脚下光芒大炽,薛洋像是被什么东西骤然击中,眼睫紧闭,失力地跌倒下去。


二、


薛洋梦中的义城并不像现如今这样荒败。


大概是他和晓星尘初来落脚的时候,界碑不怎么旧,雾也不很浓。稀疏的灯光模糊地透过迷雾映射出来,城门口的石头上还坐着三个村民,目光呆滞地望着路的尽头。


他们很快看见了薛洋。


义城不轮回的阴魂生前大多是被做成走尸后猎杀的,初回归生前模样,还懵懂无知,但一看见薛洋的这张脸,就什么都想起来了。


最左边的村民发出濒死般的惊叫,疯了似的往城中逃去,另外两个许是恨意烧心,竟不顾一切地朝薛洋冲过来,口中发出不成声的嘶吼。


“——”


降灾剑毫不犹豫地挥出,冲在最前面的村民哼都来不及哼一声,就被拦腰斩断,半空中虚化为青烟一缕,魂飞魄散。紧随其后的那人见状硬生生止步,恐惧重新苏醒过来,立刻转身想逃,可是已经晚了,才踏出一步,膝盖陡轻跪了下去,一剑穿喉。


薛洋翻转降灾剑身,杀两个蝼蚁,脚步未有稍停。


他要找到晓星尘,还要保自己不受纳灵术反噬,他会把整座义城的魂杀光,直到只剩他与晓星尘两个,实在没有时间多做停留。



自义城界碑开始,薛洋见魂灭魂,一直往内屠城。身前是四处逃窜躲藏的人群,身后连一滴血都没有,空荡荡,干净死寂。


直到接近从前他与晓星尘常去买菜的那条街。


薛洋抹散了街道之外最后一个魂魄,定了定神,将降灾收回袖子里。


——晓星尘可能会在这儿。义城的每个角落晓星尘都去过,可大多地方只是受霜华指引,唯有买菜的这一条路烂熟于心。


如果晓星尘在这条路上,薛洋不敢动手。


说起来挺好笑,晓星尘从不曾见过薛洋杀人,即使他后来知道薛洋杀过常家上下五十口,杀过白雪观众道子,杀过义城周围无数村民,可那仅限于知道而已。


他已经自刎碎了魂,没想过再见到薛洋,倘若他在这儿,不仅遇上薛洋,还遇上薛洋在他面前屠城……会气急?会阻止他?


……会再一次崩溃,会逃也说不定。



除开周围的村子,义城城内的人生前并没有被做成走尸。


他们中尸毒中得无声无息,死了还不知道自己死了,是活死人,每天做自己生前的事,为这座死城提供几分虚伪的活气。他们对于薛洋的到来倒没有什么反应,单记得这是个不好招惹的人物,不敢多看地自顾自叫卖。


薛洋独身自夹道的摊铺中穿过。


他走得很慢,不动声色地在人群中逡巡,路过一个横向的小巷口的时候还听见隔壁街道起纠纷的动静,似乎有人掀了摊子,老板咋咋乎乎地抱怨,不久又没声儿了。


最后薛洋站在这条街的尽头转身回望。


气氛很好,也挺热闹,但是晓星尘不在里面。


义城中没了这些活死人的话,也许会彻底瘫痪,变得没趣。不过如果他能找回的晓星尘魂魄,那这点代价也便不算什么。


薛洋抖出袖中的剑。



正当此时,街道内忽然传出一片惊呼,人群骚动着散开。


有个人跌跌撞撞地旁侧的小巷子里窜出来,他跑到哪里人群就像躲瘟神似的伴随着惊叫逃走。


薛洋看不清情况,不由皱起眉头,稍想了一会儿还是把降灾按回去,往街内回走。


这时那个引起骚乱的人已经不再左冲右撞,原地摇晃两下,就往前扑倒下去,伏死街头,他胸脸朝下,看不清面容,后脑勺插着一柄剑,鲜血从洞穿的伤口处汩汩淌出。


薛洋已经走近,看清其中景象,刹那间瞳孔一缩,下意识去摸袖子。


降灾的剑柄硬邦邦硌在手心。


存在于此的皆为魂魄,受此致命一击本该立刻消散,不应留下尸体。而且死在路中央的那个人,后脑中插着的剑,薛洋再眼熟不过。


——漆黑剑格,森然阴郁。不是其它,正是降灾!


“让开!”


他拨开周围看热闹的人群,蹲下来猛地扳过死者的头颅。


紧接着一下撒手,任由那人的脑袋便砸回到地上。


——常、慈、安。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薛洋站起身,眉梢紧锁,扭头看向常慈安跑出的小巷。



三、


薛洋刚掀了次摊子,心情不错。


不过这家的圆子是夔州城内唯一能入口的了,在发现下一家之前,即使老板再固执,他也不会做得太过。


掀了桌子,掀了凳子,掀了面前的这一碗。但这些杂七杂八全都微妙地避过了炉灶上那口锅。


“人的口味是会变的——”他轻描淡写地瞥了眼咋咋呼呼的小老板,“昨天想吃得甜一点,今天齁了想淡一点,你有什么意见?”


这一眼瞥得小老板遍体生寒。几次被掀摊都雷声大雨点小,他的确仗着这块夔州第一的牌子恃宠生骄,险些忘了这位大爷不是能招惹的主儿。


小老板闭了嘴,认命地摆好桌子,恭恭敬敬新盛了碗圆子呈上去,抖着手兑了碗淡些的糖水。


薛洋抿了口,刚刚好,就笑眯眯把老板晾一旁了。


他习鬼道,袖口贴了个小纸人,吃到第四个圆子的时候,小纸人忽然簌簌地剧烈抖动起来。薛洋仿佛未觉,依旧舀起一粒圆子往口中送。眼看勺子已到嘴边,他却忽然铛地把瓷勺往桌上敲得粉碎,一把抓起桌上盛砂糖的杯子反手洒出去。


紧接着毫不耽搁,侧身往桌旁的地面滚出一丈远,袖中抽出匕首。


然而落定抬头,眼前却空无一人。


薛洋直觉不妙,待回头,仍晚了一步,冰凉的剑刃已经架在了脖子上。


“……我竟一时记不清自己何时招惹上这样一位武力不俗的仇敌?”薛洋命门受制,也不慌张,反而放松了肩背,笑眯眯地问,“不打算报个名号吗?”


“你刚刚杀了常慈安?”


薛洋觉得这个声音有点耳熟,不过他显然听到了一个更耳熟的名字。


消化了一下这话里的意思,只觉可笑之极。虽不知此人为何就摸到了自己,为活命,或许得说“不懂,没听过,什么玩意”,不过乍一听常慈安名字,实在懒得按捺那些脏话,索性不加掩饰地问:“哦?他不是在栎阳,难道跑来了夔州?看来我错过一番近在咫尺的好戏——死了又如何,你要为杂碎出头?”


身后的人没有答话,也没有把剑刃移开。


薛洋眼神已经暗暗沉了下来,对方不回答,他也实在不习惯被人拿剑架着太久。此人声音耳熟,多半先前有一些过节,至于常慈安——


他还没想出个所以然,便见圆子摊的小老板端着碗从铺里走出来,碗放到锅炉旁边,下意识往这边看了一眼。


薛洋目光一凝:他这是什么眼神?


惊讶——?


甚至于,不信、惊恐?


小老板手一抬不慎拂落了桌上的汤碗,啪的瓷碗就在地面碎得四分五裂。


什么事值得他这么大的反应?


薛洋不假思索将头向左一偏,肘弯后击,整个人伏倒滚在地上,同时手心里匕首弹出,奋力一挥,意图抵挡可能到来的攻击。


没有。


没有另一个方向来的袭击,倒是一直架在他颈边的剑,由于他的轻举妄动,下意识地一转,追击上来,以一个刁钻的角度,瞬间没入他的心脏。


薛洋半撑地面,有些茫然地抬起头,似乎不相信自己会这么轻易死了。


他的预判绝少出错,可如果不是此人欲图下手杀人,小老板缘何露出那种表情?何况即使他预判错误,那一剑,又缘何能如此精准地预测到他的逃向,一击而中?



四、


薛洋很多年没有回过夔州,快不记得这里是什么样子。


他也很久没有吃过米酒汤圆。


义城的小巷穿过来也只应该是义城,纳灵术只招义城的魂魄,梦境只建义城的城,无论怎样都不该是夔州。不该出现常慈安,还有……过去的自己。


唯一的解释是他使用纳灵术构建梦境的时候出了差错,把夔州时的记忆也牵扯进来了。至于另一个自己——薛洋一抬头就看见了小老板,正愈加惊恐地看着这边,手指抖抖索索,口中意义不明的“你你你你……”个不停。


他皱起眉头,看了地上的尸体一眼,稍显迟疑地扶了扶太阳穴。


这一剑纯属失手,他没想过在情况未明的时候贸然下决断——原本还算平衡的挟持突然被打破,他出剑全因本能。


有关纳灵术的记录里从未有过这般诡谲的景况,他也不确定这一失手会不会对自己的魂魄造成损害。


……虽然他十分不习惯自己死掉的样子,不过除此之外暂时没有任何不适。


收起剑,后退两步,转身走掉。


薛洋无意刨根问底,纳灵术出错了、还是其他什么原因也罢,当务之急还是要回到义庄,找到晓星尘。



五、


回到义城的路并不难找,途中他还路过了被灭门淌了一地血的常家,也只是稍瞥了一眼便抛在脑后。


穿过城就是通往义庄的小道,用不了多久就能看见草木掩映中义庄的破墙角。


薛洋背贴墙躲着窗口,往里看了一眼就迅速靠回去,深吸了一口气。


手指都微微发抖。


晓星尘在里面。


他没有想到有这么、这么容易。他还以为晓星尘会躲得远远的,永不要被找到,没有抱着晓星尘就这么好好待在义庄里面的妄想。


可事实上他就是好好地待在这里,也许刚起,头发都还没有束好,坐在桌前摸索自己的发冠。


他还和以前一样,道袍整理得一尘不染,浑身上下都是温和的颜色。


这是晓星尘碎掉的那些魂魄吗?是不是也忘了之前的所有事情,如同生前。如果晓星尘看见他,会像义城门口的那几个村民一样,再把一切想起来吗?


他到底、应该怎么样把晓星尘带回去才好。


然而下一刻所有思绪都被切断,薛洋僵在了窗后。他听见有人沓沓拉拉地从房间里面走出来,一边语带抱怨地说:“道长,怎么又起得这么早?”


晓星尘唇角露出一抹笑:“我吵醒你了?”


那人打了一个哈欠:“是啊~道长打算怎么补偿我?”


晓星尘安抚道:“困就再睡一会,今天我去买菜,早饭想吃什么?”


“城里的小汤圆,要五味的,”声音凑得近了一点“我就知道道长最好了。”


晓星尘笑着摇摇头:“别贫了,去睡吧,回来了再叫你。”


才走出几步又被叫住:“等等,你发冠戴歪了,过来,我帮你……”


薛洋脸色阴沉地把后脑勺抵在墙壁上,直到晓星尘开门出去,才慢吞吞地回到窗口往里望:披头散发的青年并没有回去睡觉的意思,目送晓星尘走远以后,笑容就敛下去,两颗虎牙没入唇缝。他整好头发,走出门,对着空气冷冷地说:“出来!”


薛洋未料到自己会被发现,但也并不迟疑,随手撕了片衣角包住脸,降灾抖至袖口。


可是有人比他更快,义庄门口的古树上跃下一袭严严实实的大黑斗篷,下摆隐隐掀现雪白衣角,脸全埋在兜帽里,只露出一点下巴。


“想干什么,直说,要么死,要么滚。”


“薛洋,”黑斗篷的声音闷在里面“那道士难道不是你的仇人?”


“与你何干?”


“只是好奇罢了,我看你们相处得倒是颇为和睦,莫非晓星尘还不知道你是谁?”


毫无预兆,锵然长剑出鞘。


黑斗篷飞身后退躲过扫来的一剑,阴森森道:“才几句话杀意就如此浓烈,怎么,对一个素不相识之人的仇恨都能更甚于他?他既不知道你是谁,又不知怎么的瞎了眼,杀他难道不是易如反掌!”


可惜他的对手显然不想听这些废话,招招绝杀只往命门而去,黑斗篷不知何故束手束脚,连武器都不祭出,只知闪躲,很快落于下风。


但他也不见慌张,知道对方路数似的,躲得游刃有余,口中嘲讽道:


“我若是你,即使不杀他,也得找找他那位好知交的麻烦,什么狗屁的傲雪凌霜——屠了他的观,挖了他的眼,叫晓星尘众叛亲离,往后再不敢多管闲事!”


话音方落,似乎戳到对方痛处,身周剑锋陡利,很快招架不住,被逼得节节后退。


黑斗篷冷笑一声:“行吧,你不杀他,我可是要杀的,但愿你能守在他身边一辈子。”说罢不再支持,他袖中有剑,也不露出,抬手与对方硬拼了一招。


两兵交接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剑刃互离的一刹空气中陡然炸出一片惨绿色的粉末,黑斗篷猝不及防,呛进去了好几口,可惜并不忙乱,依旧借着力道飞身退离,逃了。


对方没有追击,只不过剑尖朝地,脸色阴沉得可怕。



薛洋默不作声地站在窗后看罢这一战,最终还是慢慢退到义庄后视线的死角,追着黑斗篷离开的方向跟了上去。



六、


如果黑斗篷没有呛进粉末,大概会雷厉风行,立刻往义城去找买菜的晓星尘的麻烦。


他掐破手指看了看颜色,认出自己中了尸毒,知道晓星尘霜华剑并非等闲,只得中途停下。


薛洋一直吊在他身后,见他止步,就近寻了一棵树藏身。


“尸毒粉……哈。”黑斗篷笑起来,半嘲半嗤,从袖子里掏出一丸丹药服下,接着手一拉解开斗篷,露出里面的金星雪浪袍,同时兜帽也被一并放下。年轻面孔,俊俏甜蜜得很。


“……”


薛洋虽然有些预料,但到底诧异,乱了呼吸。


“谁?”


他自知暴露,索性大大方方自藏身处走了出来。


“薛客卿,”不等对方开口,薛洋站在树木阴影当中,压低声音道,“金宗主最近催得很紧,若无要事,尽量少在外面逗留。”


“……找来得挺快,”兰陵的客卿打量他一会儿,戒备褪去,最后耸耸肩,“要事、有趣的事、古怪的事,多了去了,我倒是正好在这个破地方发现了一位鬼道‘大能’,说不定比我还能帮上金宗主的大忙。”


“不过——”他甜丝丝地补充道,“我们关系不好,有我没他,有他没我,二不容一呢。”



七、


薛洋近几日有些烦躁,晓星尘去哪儿都寸步不离地跟着。


晓星尘低声道:“怎么忽然睡得晚起得早,你还在长身体,不必如此。”


薛洋现在二十来岁,不太受得了这说法,可抬眼看看晓星尘比他高出的那点个头,话又咽回去,胡乱“嗯”了声。


嗯归嗯,耳旁风还是耳旁风。


晓星尘起床,跟着起,晓星尘买菜,不管轮流,跟着去,晓星尘煮粥,站旁边看着,吃完饭,给自己找借口:谁乐意守着他,死了没人给煮粥。


降灾放在乾坤袖最外头,收收手指就能碰到。


等到第六天,终于等来不速之客。草草把削了一半的苹果塞进晓星尘怀里,说:“先别吃,我回来再削。”拔出降灾就出门了。


他剑尖垂地站得离门口好远,确保晓星尘听不见声音,沉声道:“滚出来”。


客卿知道他的主意,怎么可能让他如意,也不现身,往义庄屋子里面潜。薛洋杀意大盛,直接一剑把他截在半路。


今日没有黑斗篷,金星雪浪袍大大方方的,两柄降灾相击一处,两张一模一样的脸打了个照面。客卿早就耿耿于怀了好久,他刻意如此,唇角还带笑,薛洋却是第一次见,心神俱震,剑锋陡乱,被客卿钻了空子,直杀进屋里。


晓星尘还抱着苹果,忽然大门被撞开,伴随巨响,二人摔进来,一个进一个拦,打得乒乓作响,晓星尘手握在了霜华剑上,仔细听声音,一时竟辨不出谁是谁。


客卿学着薛洋在晓星尘面前的声线,大笑道:“如此我杀了你,再替代你待在道士身边,你觉得他认不认得出来?你死了一抔土,晓星尘么,任杀任剐随便。”


晓星尘直接站起来,霜华剑已经全部出鞘。


薛洋闷不作声,一心想把客卿逼出门外,只对晓星尘大吼:“你别过来!”


客卿安能令他如愿,又大喊道:“晓星尘道长,你可知与你同行的这位是谁?你也听出我二人声音一样,你可知他是假的,盗我身份,学我说话,跟在你身边,其实他——”


薛洋发了狠,一剑斩在客卿剑上,硬生生将他逼向角落,逼得无暇出声。客卿也铁了心,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他、就、是、薛、洋。”


闷响。


薛洋说“等我回来削”的那只苹果,砸在地上,砸得四分五裂。


薛洋依稀听见这一声,死活克制不住自己,回头看了一眼。


就这一眼,客卿抓住机会,反手将他剑格开,紧接着换锋横斩,在他腰侧划出一道深长豁口。


薛洋忍住了疼,一声没吭。然而不及,紧接着降灾从上至下,劈进了他的肩头。


这一劈也没能叫他发出声音,客卿冷笑,抬腿将他踢后退了两三步。


薛洋撞在门板上,咳出一口血来。


本能反应,咳这一口血,怎么可能是假的声线,虽然只短短一刹,足够晓星尘听出来是谁。


其实先前那些说法,无凭无据,晓星尘安能就信了,苹果掉在地上,是他一手执霜华,一手去摸拂尘,已经准备好助战。可是薛洋心虚不信,回头看了一眼,就这一眼,他满盘皆输。


薛洋深深喘了几口气,他腰上中了一剑,肩上中了一剑,胸口中了一脚,血都逆涌到喉咙,真正想好好说句话的时候,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客卿不打算闲着,趁晓星尘不敢置信,调转剑锋,直接抹向晓星尘的喉咙。


“噗”的一声剑刃入体,是薛洋伸出胳膊档了,客卿的降灾剑洞穿这条胳膊,却也卡在了他骨缝里。薛洋弃了一条手臂,大概是绝境,咬紧牙关,人迎着剑上前,任由手臂被穿了个透,骨头和剑刃发出难听的摩擦声,反手一剑刺进了客卿的腹部。他没有停,剑拔出来,再刺,拔出来再刺。客卿松了降灾剑柄,踉跄后退几步,捂着腹部,三四个对穿的血洞,温热的液体源源不断地往外流。


客卿脸上也没见得后悔,哈哈大笑,任由金星雪浪袍被染成金星血浪,一双眼睛看着薛洋,不屑并着嘲讽,断断续续地说:“我就看不得……你这窝囊……的样子。


“有仇报仇……非要,玩,玩游戏,把自己玩进去……呸!”


他啐出一口血沫,一口气道:“你他妈的算什么薛洋!”


说罢呲出虎牙地笑,终于支撑不住,倒在地上。



薛洋默然看着客卿倒地,想牵动嘴角,牵不起,想转身,也不敢转。


想了很久还是转身看看晓星尘的脸色。


他也没觉得自己做错什么,他不是护着了晓星尘么。把过去的自己给杀了,浑身是伤,想想都感动。


咽下嘴里的血,开口道:“晓……”


就一个晓字,剩下的卡在喉咙里。


霜华剑凉得很,怎么就能那么准,应该是算准了位置刺过来的。


地上那个苹果好像刚才被他踩到了几脚,烂成一团脏兮兮的泥。


可能都没有此时的薛洋的心脏烂。


哐当一声降灾剑掉在地上。薛洋面无表情,除了眼眶发红,他抬起手捂在脸上,捂住眼睛。哈哈地笑了两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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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薛洋想起那天买菜回来晓星尘刺入他腹部的一剑。


当时好像也有个苹果。


一下死掉两个薛洋。薛洋心里想。


可能他是真的疯了,可能是纳灵术反噬,其实他的三魂七魄已经打散了,才有那么多过去的薛洋层出不穷地出来。


晓星尘碎魂又被纳灵术还原,心里一定恨他恨得紧了,有此一出没什么奇怪。


现在他已经找到晓星尘,纳灵术也不算失败,把晓星尘的魂带出去,一切就都结束了。



晓星尘握霜华剑的手很稳,五指一松,剑上穿着的人也倒下去。


他等了一会儿,没有其它动静,慢慢吐气,脸上有了笑容。


大概十分高兴,不满足于抿嘴笑,露出了牙齿,两颗尖尖的虎牙,看得薛洋心头乍冷。


一面抬手拆眼睛上的绷带,拆下来,折一折叠在手心,面上两只熠熠生辉的眼睛。


“你也看了许久了,还要继续藏吗?”


晓星尘转向薛洋,抖一抖袖子,降灾落在手心。


“你亲自出来还是我逼你出来。


“亲自出来我们还有余地开诚布公地谈一谈,还是你想同他们两个一样,打一架,打得两败俱伤?”


薛洋深吸一口气,慢慢从拐角处走出。


他仍穿着来时的衣服,而晓星尘洁白道袍,也依旧一尘不染。


二人同拿着降灾剑,同剑尖垂地,心照不宣。


薛洋斟酌了一下,开口道:“我没见过你。”


晓星尘“嗯”了一声,没接茬,示意薛洋继续说。


“我在夔州的时候,我在金家做客卿的时候,我在义城,晓星尘没死之前。三个薛洋,我都记得,是过去的我。但是你,我没有见过。”


晓星尘啪啪啪地鼓起掌来:“不错,你问到了点子上。那么你以为,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薛洋:“我用了纳灵术,这是我的梦境,我进来找晓星尘的魂魄。但是,”薛洋瞥了眼地上两具尸体,“我也许被反噬了。或者疯了也说不定。”


“你的梦境?”晓星尘嘲讽地笑,“纳灵术,梦境基于施术人的记忆,你的记忆里当然有过去的你,但是绝不会出现未来的你。”


晓星尘仔细回想了一下:“哈,我想起来了。那段时间我别无他法,的确尝试过纳灵术,不过失败了。纳灵术救不了晓星尘,我早就放弃那个方法了。”


他转而用一种怜悯的口气说:“你到现在还以为这个地方是你用纳灵术造出来的以记忆为依托的梦境吗?”


薛洋默然以对。


晓星尘举起降灾,对准了薛洋的喉咙:“虽然我也不知道我怎么会突然进到这个鬼地方,不过可以确定的一点是,杀了你们我就能出去。


“你们都是我的过去,


“梦境的主人是我,而不是你。”


薛洋苦笑了一下。他真的累到不行,快要拿不动剑了。


“后来发生了什么?”


晓星尘道:“魏无羡快来义城了。只有他才有可能帮我补好晓星尘的残魂,我计划好了一切,能顺利完成这个计划的人只有我。”


他一字一顿地道:“我、必、须、出、去!”


“去”字他还没说到一半,就突然发难。


他笃定薛洋已经全盘崩溃,无力阻拦,没有想到薛洋终归还是执剑迎击。


他们到底是同一个人,互相了解,武力相当,即使晓星尘胜过薛洋一截,真的打起来,还是很麻烦的一件事。他没有那么多闲工夫陪薛洋耗下去。


“我劝你不要碍我的事!”


薛洋咬着牙接下一剑,堪堪避开,狼狈地后退一步:“我直奔义庄……并没有走遍这里。也许晓星尘真的在某个地方等我,也许真的是我疯了,凭空想象出来一个你!”


晓星尘左手一张,远处的霜华剑也飞入手中,一柄霜华,一柄降灾,双手持剑狠狠向薛洋劈下:


“晓星尘根本不会等你,他不会等你,也不会等我!”


然而此时薛洋且战且退已经退到窗口,拼着后背挨上一剑,一纵身翻窗而逃。



九、


义城的街道空空如也。那些通过纳灵术还原的魂魄全部不知所踪。


只有茫茫的雾,两排烛火微弱的灯笼和干净到可怕的街巷。


薛洋觉得他也许根本不熟悉义城的路,交错相同,一模一样。


背后紧追不舍的脚步声就是催命符。


他没有受太严重的伤,或许还有一战之力,但是他实在太累了,除了逃,他不知道还可以做什么。


雾气越来越浓,他几乎看不见前面的路。等他模糊地看见一面青灰的砖墙,且四下摸索没有出路时,他知道大概到此为止了。


薛洋靠墙坐下,一动不动。


没有脚步声的指引,追杀者也由追转走,剑尖划在地面,发出刺耳的拖曳声。


一点一点接近。


应该就在临近转角处而已了。


薛洋闭上眼睛,怔怔地想:为什么我找不到晓星尘呢?


就在脑海渐趋空白的时候,身后的墙面忽然后退。有人捂住了他的嘴,猛然将他拖进了窄巷掩藏的门后面。


薛洋下意识地挣开,出乎意料的是,挣得很容易,可说易如反掌。


他抬剑指向身后的人。仅仅一刹那,随后他看清了那人的脸,剑就垂下去了。



这算什么。


他心想。



对方显然容不得他发呆,比了一个手势,将他拖进了门后面的屋子里。屋子里竟还有一个小孩,坐在桌子前面吃点心,看了薛洋一眼就没再理会。


薛洋脱力地靠在门上,突然噗地笑出声来:“……所以外面那个也不算什么,你才是这个梦境的主人?”


他抖抖索索地指着对方空荡荡的袖口,笑得喘不过气:“那么你呢?你是怎么搞成这样的?”



十、


薛洋睁开眼睛,先回到身上的是剧痛。


他看见金光瑶坐在不远处,但是看得不是很清楚。


只知道自己断了左臂,躺在一个传送符阵中央。


金光瑶显然有所察觉,拢着袖子走过来:


“事情都解决了?”


“没有,瑶瑶。”薛洋看着天花板,“我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反正事情没解决,一团糟。”


顿了顿,接着问:“锁灵囊真的被抢走了?”


金光瑶沉默了一会,听见这个问题,他就已经明白了大半:“你是什么时候的薛洋?”


“晓星尘的魂碎了。我把他装进锁灵囊里。然后开始找剩下的。”


金光瑶道:“你算计魏无羡,但是失败了,蓝家二公子夺了锁灵囊和霜华剑,砍下了你的左臂。苏涉用传送阵把你带了回来。”


他蹲下去,看着薛洋的脸,眉眼间似悲似喜:“成美。毕竟朋友一场,我真心想救你,但到底救不救得回来,就要看你自己了。”


薛洋闭了一下眼睛:“我疯了?”


“差不多吧。”金光瑶敲敲膝盖站起来,“一下只记得夔州的时候,一下记得我,一下能记到义城,一下又什么都记得了。就好像……你一个人裂成出许多个魂似的,整天在你的身体里闹七闹八。”


他接着道:“除非最后只剩下一个魂,否则无论如何你都无法清醒。明白么?”


薛洋了解他:“你有什么条件?”


金光瑶笑了笑:“成美。我既然救人,就不会想要救回一个累赘,尤其是很会招惹麻烦的累赘。锁灵囊在蓝忘机手中,我不觉得你不会再惦记它,而你一惦记,无疑就会招惹很多麻烦。正好你成了现在这个样子,对不对?”


“我只有一个要求,最后剩下的那个魂,可千万不要再记得晓道长了。”



“——比如你,就不行。”



十一、


他又回到了义城的屋子里。


摸摸自己还完好的手臂,颇觉可笑。


而断了手臂的那个,正倚在桌子旁边,闲闲地看过来:“你都明白了?”


薛洋嗤了一声:“明白是明白了,可惜他提出的条件,可不怎么好办。


“夔州时我不认识晓星尘,不过打一开始,夔州的那位就被我失手杀了。


“在金家当客卿的时候,大概也勉强符合要求,不过那位也已经死了,剩下我,你,和外面的。呵呵。”


说完抬头,对方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抓着桌上盘子里的点心:“屋子里明明还有一个,你瞎了?”


说着摸了摸身边小孩的头:“阿洋,叫哥哥。”


阿洋乖巧地放下了手里的东西,转过身小声叫道:“哥哥。”


薛洋怔了一会儿。他其实不怎么记得自己小时候的样子。记忆里不是车轮,就是血,要么就是常慈安的脸、稀烂的小拇指。总之不会有这么干净。


忽然想起来什么。


“你降灾呢?”


“杀常慈安的时候丢了。”


“常慈安是你杀的?”


“是啊,一条巷口,左手栎阳,右手夔州,常慈安揣着那封信,站都没站稳,就被我一剑杀了,他头上插着降灾逃出去,我也懒得追,出门发现临街就是栎阳,正好省了我的事。找到他家门一并屠了。小孩儿我就带了回来,赶在什么屁事都没发生的时候。”


阿洋手里的糕点吃完了。断臂的薛洋伸手揉揉他的头,从桌子边缘又移过来一小碟碎糖子,捏起来放进他手里,阿洋摊开双手接着,左手小小的,确实一点伤痕也没有。


薛洋冷不丁问:“你就不想自己出去?装作什么也不记得,应该也不是什么难事。”



那人听了这话眼睛都没眨一下。


“烦了。薛小友。


他讲得好像不是自己的生死:


“这一切,都挺没意思的。”



十二、


夜幕已至。


阿洋捏了捏薛洋空荡荡的袖子:“哥哥,好黑。”


薛洋把火折子递给他:“去点灯。”


阿洋拿住火折子,从薛洋怀里跳下来,把屋子里的蜡烛挨个点上。


义城已经空了,夜里没有人会点灯。点了灯,就是明晃晃的靶子。


他和过去的自己只是默许地看着,没有一人出声阻止。


万事总该有一个了结。


阿洋点完灯回来,继续缩进薛洋怀里,哈了哈手掌。薛洋单手把他抱起,侧耳听了一会,简短道:“来了。”


过去的自己从袖子里缓缓抽出降灾,他则抱着阿洋,隐入背光的阴影里。



瓦片发出轻微的脆响。


下一刻屋顶猛然破开一个大洞,白衣道人手持双剑,从洞口踩着碎瓦落下,一句寒暄都无,直接挺剑刺出!


薛洋看着一黑一白两个身影在屋中缠斗在一处,剑影交织,桌椅俱裂,心中颇有几分感慨。


——能打,真的能打。


他记得当时自己用刺颅钉控制了鬼将军温宁又遭反噬,从此笃定魏无羡未死,迟早会来义城,于是制走尸精剑术,为那一天做准备。的确是有史以来武力最强的时候。


不过一个人的执着终归有限度。后来他失败,锁灵囊霜华剑一一被夺,就只硬撑着最后一口气了。


一直到左臂被斩,那口气才从牙齿间被吐出来。


是真的什么也没有剩下。



他若果能被金光瑶救回,即使此番元气大伤,也有数十年好活,这些日子,做什么不好,何必惦记着一个碎掉的晓星尘。


反正晓星尘的魂魄落入他们手里,想来不会放任不管。至于是不是在他的手里被补好……大概也没什么所谓。


他的确是这样的想法,但也的确无论如何都做不到。


七岁的阿洋,大概是唯一一个没有理由记得晓星尘的人。他没有断指之痛,怎么高兴怎么来,为此杀了所有的薛洋,包括自己,都没有关系。



此时屋内缠斗已分高下,黑衣一方终见颓态,被霜华一剑直逼出门外!身上伤口大小交错,衣襟饱浸血液。


薛洋把阿洋放到地上,自内襟摸出匕首,贴在手腕内侧,悄无声息地潜近。


两把降灾互相压迫,霜华剑得余暇,毫不犹豫地叉向对方胸膛——这一剑纵使被避开要害,也足以将人钉在地面!出乎意料,竟未遭反抗,对方不退反进,任由霜华没入心脏,甚至松开降灾,双臂一揽死死扣住了他的脖子。


他猛觉身后有动静,却一时挣脱不开,下一刻后心一凉。雪白道袍陡然沁出鲜红!


薛洋一击得手,并不抽身,为确保必死,拔出匕首,反手又是一刺。


第二刺耽搁了时间,他独臂执匕首,被对方一掌印在胸口,阻无可阻。



声息渐无。


霜华剑落在地上,发出“哐当”的脆响,之后便是一片死寂。


良久,响起又小又轻的脚步声。


薛洋一口气尚存,微微侧头,看见阿洋慢慢地从屋子里走出来。


他呆呆看着外面一片狼藉,然后看见薛洋,跌跌撞撞小跑过来在他身边跪下。


阿洋捂了捂薛洋口中涌出的血,没有捂住,“啊”的一声,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


落在薛洋的脸上,是滚烫的。


“哥哥……”他哭着小声喊。


薛洋动弹不得,只有眨一眨眼睛。



——————


阿洋觉得自己难过得快死了。


他不知道自己待在夔州多久了,每天都重复送同一封信,挨同一顿打,被同一辆马车碾过去,来来回回,重复同一个噩梦。


哥哥是唯一一个救了他的人。


他不知道怎么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好久好久才迟钝地想起一个常被哥哥们提起的名字。


久违的剧痛席卷了他的手掌。


他伏在薛洋胸口,忍住疼,哽咽着问:“你们说的那个晓星尘,和你一样好吗?”


薛洋蓦然睁大双眼。


意识彻底陷入黑暗之前,他看见阿洋摊开左手,没有小拇指的左手,手心里静静躺着一颗糖。


阿洋把这颗糖放在了他的心口。


END




*《致命ID》paro。叙述诡计。精神分裂。


附上按年龄排列的薛洋洋们


一号薛洋:七岁洋,已断指(一直被当做未断指)


二号薛洋:夔州洋,未遇晓星尘。


三号薛洋:金陵洋,仇视晓星尘。


四号薛洋:义城洋,身份未败露。


五号薛洋:守寡洋,全文的主视角。


六号薛洋:道长洋,假扮晓星尘静候魏无羡。


七号薛洋:断臂洋,唯一的全知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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