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晓薛】再世|中短一发完

纸巾Jr:

魔道|薛晓薛无差


 


-若我再世为人。


 


01


 


栎阳不是什么天下名城,地方风物也无甚特色。不过百姓日子过得倒算太平,日头升起来以后,街上车水马龙,行人络绎不绝,也是一派繁华景象。


 


今日城东头的酒肆老板回家奔丧了,门前两张青白酒旗依旧迎风猎猎,不过大门紧闭。想来也是,若非无人看守,他家人是断断不会允许一个小叫花子坐在自己门前坏生意的。


这小叫花子七八岁模样,衣衫褴褛,脸上左一块右一块蹭着煤灰,头发乱糟糟地绑在脑后,看上去好不邋遢。不过若是驻足细看,就会发现这孩子虽形容狼狈,脸蛋却生得颇为可人,一双大眼睛漆黑明亮,唇红齿白,日后定会是个俊秀的少年郎。


他人很瘦小,应当常常挨饿,但面上神色平静,一手托腮静静望着前方出神,仿佛在等待着什么。有好奇者循着他的目光看去,视线所及之处只有一件刚开张不久的店铺,很平常的样子,没什么让人盯着看的理由。


或许只是小孩子发呆而已吧。便再没有人关注他了。


 


常慈安对着一桌吃剩的酒菜点心,恨恨地锤了一下桌沿。


常家渴慕仙途已久,他自己天资平庸,始终没什么拿得出手的成就。好在长子常萍还算有些仙资,练了这些年下来也能看到点希望。可城西屠户王家偏偏看不顺眼,每每路遇皆出言讥讽。他老丈人家财力不俗,常慈安不敢当面冲突,刚刚路上碰到,果不其然又被对方从头到脚酸了一通,他憋屈得手脚发抖,便绕路进这家店里点几个好菜,要壶酒,压了压心里的郁闷。


桌上还剩一盘云片糕,他素来不爱甜食,吃了几口后便嫌恶地推开。一壶酒液下肚,心中烦闷不降反升,指尖在桌面上反复敲打,常慈安抬起头,看到街对面台阶上坐着的小叫花子。


 


他目光闪烁,见男孩也朝自己看过来,心里蓦地冒出一个念头。


犹豫片刻,还是抬起胳膊勾了勾手示意他过来。


 


男孩似乎有些茫然,不过很快就穿过街道跑了过来,进店后小心翼翼地走到他桌前,神色怯生生的,一双眼盯着桌上点心,时不时偷偷向上瞟他。常慈安在这个小乞丐面前一下子高大起来,他翘着腿往后靠,指着盘中雪白的云片糕,问:“想不想吃?”


男孩脸上一丝惊喜,一丝惊疑,吞吞吐吐地“嗯”了一声。


他道,“想吃是吗。”男孩拼命点头,他招来店伙计要了纸笔,在纸上写了段话后折起来递给对方,说了一个地址,又道:“想吃的话,就把这个送到那里去,送完我就给你。”


小男孩眼睛亮起来,很高兴的样子,连忙接过纸,细心抚平,对男人重复了一遍地址,男人核实后点点头,还没来得及惬意地饮尽杯中酒,便突然有一股大力把他整个人揪了起来。


随之而来的便是一声暴喝:


“常慈安!”


 


常慈安只觉头皮剧痛,眼前一花,整个人便被甩了出去撞散一片桌椅。血从发际流下来黏在眼皮上,视野黑红一片,勉勉强强辨出面前人的轮廓,可不正是那王屠户。


他心中一阵惊慌,一来这个时候姓王的一般生意正好不会甩手出来闲逛,二来两人从来只打嘴仗没动过手,更别提这么狠的……努力眨了眨眼,伸手抹掉眼前血污,他才看到王屠户手里捏着那张纸凶狠地瞪着他,怒吼道:“要不是不知道谁托人给我传话要我申时到此地盯着你,倒不知你姓常的如此阴险,当面不敢开口,却背后叫小童送信来辱骂我!”


 


常慈安愣住。


今日之事,皆是即兴而为,全无半点预谋在先。若姓王的这话属实,又怎会有人能预知到他的行径前去报信呢?


不待他思考更多,那高壮的屠户再次掐着他脖子将他提起来按在墙上,恶狠狠道:“我今日非给你个教训不可,不然练点半吊子功夫还真以为自己能成仙了。”


他掰着对方手指艰难挣扎,眼神慌乱四处乱瞟想寻人求救,却瞧见方才那小童站在人群中微笑看向自己,目光冷漠轻慢,还含一丝捉摸不透的得意。


 


 


店里早惊呼阵阵乱成一片,该跑的跑,想看热闹的聚在店外看得好不兴起,店掌柜与伙计急得团团转却也碍于屠户剽悍不敢上前,自然没人注意到有个小孩子揣着桌上点心溜之大吉。


薛洋站在门外从大人空出的缝隙间兴致勃勃地看了一会儿,少顷便觉得索然无味,捏了手中云片糕送进嘴里,溜溜达达地走远了。


口中点心香润甜软,他像个真的七八岁孩童似的吃的一干二净,还意犹未尽地舔一舔手指,手指——他迎着阳光把双手十指伸开举高——完完整整十根手指,指腹还沾着细白的糖粉,他笑了笑,孩童小小的乳牙还乖巧整齐,没有日后那两颗又稚气又邪气的虎牙,这个七岁的孩子,哪有一点像十年后那位恶名远播的兰陵金家客卿?


 


不知不觉到了城郊,青山绿水,小溪潺潺,他蹲下身在溪边洗净了手和脸,拨开额前凌乱的黑发盯着水中的自己。溪水清澈见底,水下卵石颇为圆润好看,他玩心大起,伸手欲捞一两块上来,谁知那石头光滑得紧,一下两下竟是抓不住,他又抓了一把,掌心却蓦然一凉。


水底光华一闪,被他握住了什么。


“哗啦”的水声响起,薛洋望着自己从溪水中抬起的手,微微皱一皱眉头。


一把锋芒阴郁森寒的长剑横在孩童细弱的掌中,他把剑抱在怀里,复又去看那溪水,一如往常粼粼波光,这剑如同凭空出现,被他随手一捞抓进了手里。


思来想去,他也懒得动那么多脑子,想来降灾本是他的所有物,既然他自己不知为何回到了数十年前小儿的身体里,或许此剑也只是追随旧主而来罢了。


 


在溪边坐了一会儿,他抱着那把对七岁孩子来说明显过长的剑,站起身慢慢走远了。


 


02


 


自古夔州出美人,这道理一点也不错。尤其是看那花衢柳陌之地,无论是倚栏斜立眼波轻抛,还是莺莺燕燕当街揽客,皆环肥燕瘦,无一俗艳。这其中最出挑的自然要数城中桃蹊巷,姑娘们一个个秋水为神玉为骨,一颦一笑就轻轻松松勾出男人口袋里的银钱,还能叫你事后想起来依旧心甘情愿。


可就是这条香艳的花柳巷子,已蹊跷地死了好几位嫖客,皆是清晨被人发现,遭挖眼断舌,死状凄惨。


 


不过近日里流莺阁青言姑娘芳名远播,多得是有钱没钱的男人挤破了脑袋只求听她抚琴一曲,连这般惨案也拦不住脚步。薛洋溜达到阁前时,便正有两个年轻人垂头丧气地走出来。


这两人皆着一袭青衫,分明是读书人的模样却偏偏往勾栏里钻,顶着一副穷酸书生相想见花魁娘子,白日做梦罢了。


两方擦肩而过时一人被薛洋撞个踉跄,正抬头急吼吼想理论,看清对方那张脸后却面色一白,瑟缩道:“抱歉,都怪在下眼拙,不慎冲撞了薛……薛……薛公子……”


 


他的同伴吓得扇子也挥不动了,呆呆愣在原地,胆怯地觑着薛洋神情,仿佛随时做好拔腿就跑的准备。


薛公子笑嘻嘻应道:“你两只眼睛白长了?”


那人骇得舌头打结答不出话来,少年摸摸他发抖的眼皮,和和气气笑道:“目浊无神,我看留着也没什么用啊。”


 


没人来围观。没人敢。自然也没人多管闲事。这才十七岁的少年郎早是夔州一带出了名的大流氓,惯爱独来独往,身手好,又少年心性,乖戾顽劣,向来无人管教约束,谁愿意惹他?就有传言说那几桩案子都是他一人所为,只因对方染指他看上的姑娘,他就出手这般冷酷无情。不过传闻归传闻,证据……还是没有的。


 


“薛公子!您可算来啦!”


有个高亢的女声响起来,薛洋放下手转头看去,流莺阁那位爱穿满身樱桃红的老鸨扭着帕子过来,眨一眨眼甜腻腻地笑:“这可给我们姑娘好等啊!”


 


大概是薛洋心情好,这事便不了了之了。那两人很快便跑得没影,他自己脚下一拐进了楼子,顿时染了满身脂粉香气。


 


楼里几个新来的姑娘们见来人年少,秀眉朗目,一副轻薄风流的好皮相,心下喜欢,都簇拥过去,却被老鸨挥挥手遣散:


“别想啦别想啦,这位公子已经是织秋的人啦!”


 


众人闻声皆愕然,更有甚者直接出口质疑:“织秋那个瞎……怎么可能?”


老鸨一惊,连忙斥道:“胡言乱语怎敢张口就来,不怕污了薛公子的耳朵!”语毕,还小心翼翼瞧了一眼少年的脸色。


 


薛洋并没有生气的样子,事实上他面无表情,似乎根本看不到周围的人,连对方说了什么都没注意听,已在他人指引下上楼去了。老鸨背上落一层冷汗,在说话的女孩子胳臂上掐一把,责骂道:“今后管好你的嘴,”声音又压低了,“薛洋是我们得罪的了的?”


 


屋中女子背门而坐,纤白的指尖在一张琴上流连忘返,听到开门动静后微微侧头,柔声道:“薛公子来了。”


薛洋坐到小几前,给自己倒一杯茶水,不喝,拿在手里晃悠着看,想起什么趣事似的低声发笑,送到唇边似抿非抿尝了一口,始终没有说话。


女子素白衣裙,青玉簪束起鸦黑长发,鼻梁秀挺,唇红齿白,美中不足的是一条约莫四指宽的白色绸带缠在上半张脸上,遮住了那原本应是点睛之笔的眉眼。


指尖轻轻弹拨几个音符,名为织秋的女子问:“公子要找的人,找到没有?”


薛洋说:“没有。”顿了顿又意味不明地笑起来,“快了。”


女子道:“公子心心念念要寻到的,定是一位才貌双全、世间罕有的美人。”


薛洋漫不经心应道,“是挺美的。”


女子垂头,指端逸出一个尖利的调子:“公子心愿得偿之后,怕是不会再来捧奴家的场了吧……”


薛洋一脸心不在焉,闻言抬眸一笑,道:“没事没事……你不用担心这个。”


他靠在垫了软枕的椅背上,一条腿跷上桌,口中懒洋洋问道:“听街上人说,你们楼里最近不太平啊,怎么回事?”


织秋放下琴,款款行到他身边坐下,慢慢摸索过桌上酒壶与瓷杯,动作熟练地斟了一杯甜酒给他,温声软语:“没什么大事的,就是青言妹子总说自己屋子里闹鬼,成天忧心忡忡,依奴家看啊怕是休息不好,梦魇罢了。”又以袖掩口吃吃笑道,“有人说可能是巷子里死的冤魂或害人鬼怪作祟,不过奴家想……青言妹子最近如此忙碌,哪里歇得好呢……”


薛洋也跟着她笑,不过笑容浮在唇角的弧度上,到不了那暗无天日的眼底,他伸手揽着姑娘瘦弱的肩膀,手指绕到她脑后去,一点一点抽开系好的单耳结,光滑绸带随之落到女子纤细的脖颈上,更衬得肌肤如玉,雪白细致。


女子柳眉杏眼,一双眼大而黑,可惜目无焦点,是个天生的盲女。


她眼珠微动,眼尾一颗痣风情万种,片刻沉寂后轻阖眼皮,柔顺地往身旁少年肩上靠去。


 


谁知头上玉簪刚碰到那人的肩,女子便被人抓着长发一把揪起,吃痛地向后仰头,口中颤颤道:“公、公子……”


 


薛洋手中扯着她头发把她拉离自己身边,神色嫌恶口气冷淡:“少他妈碰老子。”


 


织秋姑娘还坐在地上泪眼迷蒙,薛洋已绕出门去。阁子二楼披金挂红装点得艳丽非常,多是有点小钱的主,一个个屋门紧闭,隐约软语呢喃。正从一楼厅里上来的老鸨见了他,尖着嗓子喊一声薛公子。


他喉咙里应一声,不耐烦地偏过头去看,正巧与老鸨身后那人对上目光。


 


他盯的时间太久了,对方面色稍显疑惑,不过还是礼貌地微笑,冲他点一点头。


薛洋笑嘻嘻地也点点头,一双眼睛笑意盈然看一眼提着裙角满面笑容正欲开口的老鸨,她便乖乖将嘴边的话吞了下去,转而殷勤道:“薛公子慢走慢走啊,”待薛洋下楼去后再转过头,“晓道长,您这边请……”


 


薛洋下到楼梯尽头时回头看樱红色衣裙旁那个雪白的背影,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边上有胆子大的妓女热情迎上来,温热的小手直接撒娇似的来搂他的手臂,被他掐着脖子按在鲜红的扶栏上连连哭泣求饶。待那身影彻底消失在一扇门后,他才慢慢松开手。


女子连滚带爬跑远了,这片不认识薛洋的很少,没人敢前来与他搭话,他乐得清闲,随手扯一个小厮叫他给自己收拾一个干净房间歇着,不顾对方愁眉苦脸满面为难,笑眯眯道:“还有,楼上那位晓道长离开的时候来告诉我,其余时间谁也不许打扰,明白吗?”


见小厮还有犹豫,他拍了拍对方的脸笑道:“别这么小气啊……好歹这位除妖的道长还是我推荐给你们的,之前请什么法师都不管用,这次要是有作用,也算帮你们解一桩难事嘛。”


他语气亲亲热热的,小厮却被那袖沿露出的一截雪亮刃尖吓得两腿发软,忙不迭点头应下,不消片刻便点头哈腰把他请进一间屋里。


薛洋进房间后插上门闩,把自己背上的东西取下来放上桌,一圈一圈解开外缠的黑布露出里面包裹的长剑,剑身寒光缭绕,散发出一股不祥的气息。


他抽剑出鞘,两指抚过剑刃,垂头凝视着自己完好的左手,嘴角勾起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双唇微动,无声念一个“常”字,便像想起什么趣事一般轻轻笑起来,愈笑愈厉害,直笑得浑身发抖,几乎从椅子上跌下去。


 


 


许久,门外有些细微的动静传来,他一弹手指震碎门板,斜眼瞟去,小厮哆哆嗦嗦立在那里,似哭似笑道:“薛……薛爷,晓道长他要走了。”


他挑眉道:“这样快?”


那小厮似乎再多说一句话就要昏过去了:“道、道长说,小小邪祟罢、罢了……已经……没问题了……”


他道:“哦,行。你能别挡着门口吗,我出去。”


对方打个抖,往边上挪了两步,在薛洋走过时一揖到地,半天都没站直身子。


 


晓星尘很不适应勾栏里浓浓的脂粉气,微蹙眉加快脚步刚出了门,便听得一个清朗的少年音色:


“晓星尘道长,请留步。”


 


他转头看去,正是今日早时有过一面之缘的少年,面容很年轻,不过十六七岁的模样。一袭黑衣,身量瘦高,背上负一把黑布裹缠的长剑,眉目虽生得极好看,却隐隐有一股散不去的阴鸷。


他于是道:“公子认得在下?”


薛洋笑道:“晓星尘道长霜华一动惊天下,怎敢不识?”


他拱手道:“公子谬赞,不知公子有何事相商?”


薛洋道:“其实也无甚大事,只是对这巷中邪祟有些兴趣,想请教道长一二。”


晓星尘微笑:“我看公子是同道中人,怕是也能看出些蹊跷吧。”


 


薛洋抬手作引路状,道:“此地喧扰,道长不如与我到巷外找个地方,坐下细谈。”


晓星尘一怔,对这突如其来的邀请有些意外,不过少年眉眼带笑,讲话温和有礼,他稍一犹豫,便应下了。


“好,那就劳烦公子了。”


 


03


 


两人停在一家酒楼前。


晓星尘道:“这……”


薛洋道:“不合道长心意?”


 


雕檐映日,画栋飞云,轩窗高起,两扇朱漆大门上悬一块金丝楠木牌匾,龙飞凤舞书着三个大字:归云居。


 


晓星尘无奈道:“还是寻一处朴素些的便好,毕竟在下……”


薛洋笑嘻嘻打断他:“道长这是哪里的话,我既然说是请教,哪有让你出钱的道理?道长不必在意旁的,进便是了。”


 


晓星尘反复推辞不得,直接被对方拽了进去。甫一进门,店伙计立马笑脸相迎,待到走近了一看清薛洋笑眯眯的脸舌头就打了个绊子道:“两位客……哎、哎呀薛爷!真是大、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您今天想坐哪儿,小的马上安排!”


薛洋道:“找个清静的地方。”


伙计把他们一路迎上二楼一间幽雅别致的房内,桌上青叶白花细瓷茶碗,临窗可见街上行人往来,薛洋说:“这儿算清静?”


小伙计脸色一白,晓星尘连忙打圆场:“罢了罢了,就这里吧,我看就很好。”


少年道:“道长喜欢的话就这里吧,”扭头冲小伙计,“等下送两壶酒上来。就要以前那种,再搭几个招牌的小菜。”


伙计连连应着,逃命似的下楼去了。


两人落座,晓星尘道:“公子常来?他似乎很怕你。”


薛洋一撩衣摆跷起腿来,随手拎一个杯子过来把玩,一脸无所谓道:“大概吧。”


晓星尘微微一笑,取下背后长剑置于手边,倒两杯尚温的清茶,一杯推到薛洋面前,一杯自己稍抿一口润润喉咙,肘撑桌面手持瓷杯,一双黑眼睛藏在微弱的雾气后边:“似乎还未过问公子名讳?”


他也颇为爽快:“姓薛名洋,表字……尚无。”


晓星尘垂眸放下茶杯,温声道:“那不知薛公子……想请教何事呢?”


薛洋笑时露出两颗虎牙,一手扶桌身体前倾道:“我想请教道长,流莺阁内邪祟……是否已除?”


对方道:“不瞒公子,尚未。”


薛洋再问:“可有头绪?”


晓星尘应:“大致已清,不过我另有思量。”


他道:“请道长细说。”


晓星尘看他一眼,气氛有片刻的沉默,薛洋依旧笑意盈盈的目光从桌子对面望过来。窗外人声熙攘纷杂,叫卖声响成一片,偶有细碎的三言两语飘进屋内,皆是红尘三千生活百态,热络不起此时骤然冷淡的空气。


 


店伙计倒是算得一个好时候,这便敲门进来了,托盘上放两只酒壶,摆一圈精致小菜,一样一样放在桌上。晓星尘有些忧虑道:“这样多……”


薛洋道:“多点不碍事,”看看内容又皱眉,“倒了去换清淡的菜色来。”


晓星尘明白店里上的一定都是薛洋平日里常吃的菜色,皆是多糖的甜口,他确是吃不惯,可也没那么讲究,拦下伙计道:“不用了。何必浪费粮食。”


薛洋说:“倒了去换,吃不痛快怎么行。”


晓星尘道:“就放这儿吧。”


 


小伙计快哭了:“二位……这究竟听谁的……”


 


薛洋往桌子对面瞟一眼,道:“那你放下吧。”


伙计摆好菜收了托盘后,薛洋的目光在他周身上上下下盘桓,他吓得一个哆嗦,道:“两位有事再吩咐。”赶快转头下去了。


晓星尘又喝了口茶笑道:“薛公子的威慑当真名不虚传。”


少年倒残茶涮了涮酒杯,甩手泼到地上,提起酒壶斟满一杯饮下:“哦?不知晓星尘道长听过我什么名声。”


道人敛袖倒茶,白瓷杯,白皙的手指,与白衣,“大概是薛公子自己也知道的名声吧。”


“说我放浪乖张,损人成瘾,面上笑容可掬背后歹毒阴狠?”薛洋勾唇笑道,“我知道的就这些了。”


晓星尘从容应道:“还有人人谈而色变……只求避而远之。”


薛洋面色不改,满眼笑意:“道长难不成想为民除害吗?”


晓星尘道:“薛公子多心了……公子天性顽劣,却暂无滔天大恶,我除哪门子害?”


“意思是道长没心思管地痞流氓的闲事吧,正好我也安心,”他倾身越过桌面放一杯刚倒好的酒到晓星尘面前,“道长尝尝?”


晓星尘婉拒:“多谢公子好意,在下不饮酒。”


薛洋说:“米酒哪里算得上酒,甜的,道长便尝一口吧。”


他年纪小,讲话时带了一点撒娇似的恳求的味道,晓星尘一下子心软,接过酒杯轻声道:“那我尝一尝。”


酒气香而不冲鼻,入口颇甜,余味绵长。他慢慢饮尽一杯,见薛洋又拎起酒壶连忙抬手虚挡住杯口道:“尝过味道便好,还是不多喝了。”


对方这次没勉强,给自己倒一杯后放下酒壶,话题一转又回到了起初,这回不再拐弯抹角,直切重点:“流莺阁叫青言的那个是狐妖。”


晓星尘点头道:“是。”


他追问:“道长怎么认出?”


道人回答:“她修为不够,一眼辨出,更何况那股害人的血腥气还缭绕不散。公子看如何?”


薛洋笑嘻嘻道:“也是——不过也有些旁的原因。”


晓星尘配合着他问:“是何原因?”


“狐性本淫,狐妖惯爱施法惑人,我初见她时抱了一颗爱美之心前来,毫无防备,竟有一瞬心旌摇曳。”薛洋一本正经。


对方轻咳一声,垂眸盯着杯子道:“有何不妥?”


薛洋歪歪头笑着俯身靠近:“……可我本不好女色啊。”


晓星尘面露怀疑之色:“我与公子相见可是在……”


薛洋道:“闲着没事听听曲儿罢了,流莺阁里只有这样那样的姑娘——我志不在此。”


两人对视片刻,晓星尘蓦地收回目光,掩饰性地喝一口茶,道:“公子兴趣使然……在下不好过问更多。”


薛洋撇撇嘴放下酒杯,忽然眼神倏的瞥向门外,口中道:“磨蹭什么呢,进来。”


 


推门进来的是个面生的年轻人,想是刚才那小伙计实在吓怕了叫人来帮忙。这人也有点怯生生的,端着两只碗碟道:“方才厨子听错报菜,多做了两份……想着两位这里曾说想换清淡的菜式,不如送上来,也免得浪费……”语毕,还偷偷看了薛洋一眼。


薛洋挑着眉毛看着他笑,晓星尘无奈道:“……好吧,真是多谢,放这里吧。”


 


一碟子晶莹剔透的凉皮,一碗色泽鲜亮的桂花羹,晓星尘道:“你是不是喜欢甜食?”说着把桂花羹放到他面前,“方才说到哪里……青言姑娘之事,若换做你,该如何处理?”


薛洋取出调羹丢到桌上,直接以手持碗喝了一口,舔舔嘴唇无谓道:“与我何干,妖魔邪祟的,除掉便是了,道长还有别的想法吗?”


晓星尘道:“那就奇怪了,薛公子既然如此笃定无疑,又有什么想请教的呢?”


薛洋道:“我就是挺不明白的,事情这么清楚,你留着它干什么?”


晓星尘道:“有些事情我需要弄清楚。”


薛洋接着问:“何事?”


晓星尘苦笑一声:“我与公子相识不到一个时辰,公子倒是刨根问底什么都想弄个清楚。”


薛洋往后靠去,道:“啊,抱歉,”言语和神情都看不出一点歉意,“是我唐突。”


 


一碗桂花羹见底时,晓星尘也开口了:“薛公子若没有要紧事,在下就先告辞了。”


他放下碗,满口甜得发腻,一双眼亮如星辰:“道长有事?”


道人应:“无甚大事,只是初来夔州,听闻此地山水独好,想四处转转罢了。”


薛洋若有所思转一转眼珠,慢慢道:“那道长……可有同伴?”


晓星尘抬眸看他:“没有。”


“也是,”他迎上那眼神,“早听说道长一向独来独往,我还心想……道长这般品性高洁之士,怎么也会有个志趣相投的同伴随行呢。”


两人对视半晌,晓星尘忽而一笑:“承公子吉言,但愿某日能遇一人得以同行。毕竟独身一人有时也会有所不便。”


薛洋移开目光神色冷淡,干巴巴应道:“随口一说,算不得吉言。”


晓星尘负剑起身,拱手道:“今日多谢公子款待。”


 


结账时又是一开始那个小伙计,他哪里敢收薛洋的钱,桌边两人皆看着他,一人面色温和,一人笑意盈盈,他结结巴巴道:“薛爷这不是跟小的开玩笑吗……我们掌柜的说了,这一桌就当是请您的,不收钱,还问要不要给您带两坛新酿好的米酒……”


晓星尘微皱眉道:“钱怎能不给?”


薛洋笑道:“那多谢你们掌柜的啦——道长你似乎挺喜欢这茶的,你住哪里?叫他们送去点给你?”


晓星尘没有应他的话,依旧对伙计说:“这一桌酒菜价钱多少?”


伙计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吞吞吐吐说了个钱数出来。


薛洋按住晓星尘的手臂,皮笑肉不笑道:“行了道长,我在这儿白吃白喝不是一顿两顿了,你这点善心还不完的。”


伙计望着递到眼前的几块碎银,哆哆嗦嗦不敢接,一边偷眼瞟薛洋的表情。


 


薛洋翻个白眼抄起桌上长剑负到身后,道:“伸手拿好了,晓道长赏的。”


对方这才敢接下,唯唯诺诺地躬身谢赏,薛洋笑眯眯拍拍他肩膀低头说了些什么,他一脸委屈地点了点头,晓星尘哭笑不得,拉开薛洋好言宽慰他几句,两人才一并下楼去了,一路无言。


 


出了楼门,晓星尘道:“薛公子年纪尚轻,不如听在下几句。”


薛洋笑道:“谢道长好意,不过罢了。我从不听他人指教。”


晓星尘静静看着他,唇边淡淡笑一笑:“公子这般直爽也好,免得我说了以后你心中不忿,也是徒劳。”他微一点头,“那么……就此别过。”


薛洋“嗯”了一声,眨眨眼睛看着晓星尘,忽然展臂抱住了他。


晓星尘结结实实地愣了一下,突觉怀里一沉,对方已没事人似的松开手,笑道:“那道长,后会有期吧?”


他摸摸怀里多出来的那几块不久前才交出去的碎银子,无奈道:“你这是何必?”


薛洋一笑:“说了是我请教道长,怎么好叫你付账?”


晓星尘道:“好吧,不过公子往后还是……”话说到这里又停下,他笑着摇摇头,“倒是又开始说教了,罢了,不再耽误公子时间了。”


 


两人相背而行,薛洋走了几步后驻足回头,这一看却是皱起了眉。


那人雪白的道袍一晃消失在长街尽头的拐角,他身后不远处却有个黑衣的修长身影一晃而过。薛洋微微眯起眼,嘴里低低骂了一句。


麻烦的人果然躲不过。


 


04


 


“姑娘,你怎么一个人在这种地方?”


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女抬起脏兮兮的小脸,两眼通红,口中还在抽抽噎噎地哭泣,胆怯地望向面前的这个人。


“别怕,我不会害你的,你受伤没有?”


对方向她伸出手来,她心中惧怕,往后缩了缩。


这人该是个道士,衣衫雪白臂挽拂尘,面容清雅,眼上却缠着绷带,或许是瞎子。他笑容温和,耐心地向她伸着手,静静等着。


她鼓起勇气,慢慢抬起手臂,在碰到对方的手之前又犹豫了一下。


 


“道长……别管她了,”突然有个少年音色响起来,语气颇为不耐烦,“菜都蔫儿了,再不回去那小瞎子又要大呼小叫,烦死了。”


道人稍稍偏过头去道:“别这么说,要不你先回去吧。”


他身后那挎着菜篮子的俊秀少年冷冷瞥她一眼,应道:“行,你记得早点回来做饭。”语毕,他就转身自顾自大摇大摆走了。


 


少女扶着道人的手慢慢站起来,在他温和的询问下抽抽搭搭地告诉他自己是住在这附近一家人的长女,爹娘让自己去镇子里买针线,可她却迷路了,荒郊野外半天也见不到一个人影,她怕极了才缩在路边哭起来。


道人笑起来很好看,扶着她的手也很有力道,最后说要帮她找回家的路。她走累了,就把她背起来接着走,七拐八拐天都快黑了,她才认出家附近那棵熟悉的大槐树。


爹早出去找了她七八趟,娘正一个人在家偷偷抹眼泪,见到两人进来,不由欢天喜地千恩万谢,道人什么酬劳也没要,安抚了母女二人两句,说怕家中等得急,很快就走了。


她趁着娘出去找爹回来时自己又偷偷跟了出去,这次因为怕迷路还牵上了家里的黄狗。她跟在那人后面一直到了两人相遇的地方,却见之前先走的那少年正倚在路边树上等着,看到他后没好气道:“都这么晚了,小瞎子吵得我想掐死她。”


道人轻轻一笑,道:“麻烦你等我。”


少年愈发不耐,道:“我哪想等你,小瞎子非嚷着前面的土坡乱石多不好走让我来找你,我也怕她再吵我就真的拿刀捅死她了。”


道人走到他身边,两人并肩前行,他道:“你也让着她点……不过她似乎不知道这里的路如何啊?”


少年道:“她天天四处乱跑,谁知道什么时候来过?”


两人渐渐走远了,可那少年分明回头看了缩在树后的她一眼,那眼神冷得可怕,她无声打了个寒颤。


后来她常跟着爹娘上镇子里去,偶尔能碰见那位道士和少年,有时还有个眉清目秀的小盲女,她四处打听,有许多人见过他们,但没人知道他们姓甚名谁,从哪里来,三人是什么关系。


 


再后来,她就见不到他们了。


最后,她爹娘和村里人被人莫名挖眼割舌,又成了走尸,她无处可逃,被自己昔日的母亲活活掐死在村中。


死前她似乎看到那个自己记了许久的人,眼缠白布,手握长剑,白色道袍却换做一袭黑衣,她喉咙里咯咯作响,艰难地伸出手去想要求救。可那人转过身来,一手解下眼前绷带,露出一双漆黑明亮的,完好的眼睛——分明是当日那少年的眼睛。


他神色冷漠,四周看了一圈,便从尸堆里辟出一条路来,慢慢地走了。


 


黑暗中,她猛地坐起身来,拼命摇头,似乎想甩掉那个经年累月纠缠不休的梦。


 


 


 


水流缓缓注入细瓷杯的声音格外悦耳,女子一杯倒满,姿态柔婉地呈到恩客面前,软语道:“不知公子今天怎么想起饮茶了?”


薛洋接过尝了一口,心不在焉应道:“没什么,换个口味试试。”


女子依旧白绸缠眼,纤瘦的腕子在桌上摸索着,讲话温软:“那奴家特地备的酒酿,公子不赏脸尝一尝吗?”


薛洋脸上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有什么被唤醒了似的亮起来,低声应道:“织秋姑娘若是想让我尝,我又怎么好驳美人的面子。”


织秋颊上飞红,抿唇一笑,捧了酒壶到他面前,薛洋举杯相迎,她倒上七分满,道:“公子先尝一口试试味道,会不会不够甜。”


薛洋两眼盯着她,织秋是盲女,自然恍若未闻,只保持着和顺的模样静静待他品尝。他口中轻笑一声,也不细品,一口饮下,喉结微动,醇香清甜的酒液便下了肚。


他道:“不错。”


织秋道:“多谢公子夸奖。”接着再为他斟满一杯,放下酒壶,不言不语静坐着。


女子唇角微抿,手指轻轻动了动,似乎有些不安的样子。


薛洋再次一口饮尽,酒杯拿在手里把玩。两人忽然谁也不说话了,就这么沉默地对坐着。


薛洋又倒了点酒在杯中,酒液在杯壁击出清亮声响,两指捏着酒杯摇晃摇晃,抬起手臂把杯子悬在女子头顶上方,做出欲倒未倒的样子。等了片刻,他口中突然“啧”一声,另一只手伸过去解开女子缠眼的绸带,跟她说:“睁眼。”


女子乖乖睁开眼,一双黑眸茫然没有焦点,盯着薛洋脸庞三寸有余的地方,轻声疑道:“公子……?”


薛洋道:“看我。”


女子僵硬苦笑,眼珠迟缓转动道:“公子说笑……”


薛洋手腕一扬,似乎要将一杯酒酿全数泼在她脸上,女子抽一口气本能闭上双眼,静待片刻后,才觉面上毫无动静,心底同时也冰凉一片。


薛洋笑嘻嘻道:“你这又看得见啦,真是可喜可贺。”


他把杯底亮给对方看,那里干干的没有一滴酒,方才那倒酒的声音,是倒在桌上另一只杯子里了。


织秋喉咙干涩说不出话来,只觉周身发冷,心里七上八下悬得难受。她颤抖着辩解道:“薛公、公子……奴家并不是想骗您……奴家实在是倾慕您已久,才想出这个办法来留您在身边啊……”


薛洋道:“要不你换个理由试试?”


 


织秋可怜巴巴道:“公、公子……奴家真没有恶意的……”


薛洋叹了口气,笑眯眯地道:“哎呀,怎么就和你说不清楚,你和流氓解释前因后果是没有用的嘛,我又不会认真听。再说了,青言姑娘啊,你一个花魁何必在这里扮无人问津的小瞎子呢?”


女子愣了一下,随即脸色发白起身后退,一双乌黑明亮的大眼睛警惕地盯着他,手中暗暗掐一个诀——


薛洋悠悠道:“我劝你别做梦。”


手腕一动,长剑出鞘,剑锋所指处便是女子的头颅。她施妖法勉力抵挡几招,薛洋玩闹似的与她来往三四个回合便厌倦了,挽个剑花反手握柄将长剑背到身后,徒手掐住她的脖颈把她悬空提起来,任凭她咬着牙拼命踢腿挣扎,笑道:“你想杀我,是不是?”


他神色轻蔑,像看一团恶臭的垃圾那样看着她:“想变成店小二的模样往羹里下毒,又怕误伤了你心上人,所以先下一味毒引,再将与它相合的毒放到今日酒水中,两者在人体内相遇才会迸发毒性……是吗?——可惜半道上就被换了。”


女子的口中发出嘶哑的艰难喘息,两腿乱蹬,面皮紫涨,没了平日里端方的美丽,清瘦的身体开始缩小,双腿蜷起来,垂到膝弯的长发和一身芽黄的衫裙慢慢变白,生出两只尖耳和一条蓬松的尾巴,整个人慢慢变成一只约成年人单臂长的白色狐狸。


薛洋“哟”了一声,松手把它丢到地上,自言自语道:“还是只白狐。”


白狐在地上四处乱窜,黑漆漆的眼睛慌乱无辜格外惹人怜爱,不过薛洋不吃这一套。他蹲下身笑嘻嘻地威胁道:“你再乱动,我就把你的肚子剖开,掏出五脏六腑给野狗吃。”      


它停在一个离薛洋很远的地方瑟瑟发抖,薛洋摸出两张空白符纸,在剑锋上割破手指,用血在纸上写写画画,边画边笑着说:“你装的还算像的,真的。不过我见过真正的高手,你比她差远了。”画罢一张掷出贴在门上,上面未干透的鲜血痕迹马上横竖爬过整个房间,仿佛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包裹住一人一狐。另一张拍在白狐身上,狐狸哀鸣一声,身体顿时僵硬下来不再动弹。


薛洋很满意似的捏一把它的耳朵,小声道:“可惜你不知道——老子最恨的就是别人装瞎骗我。”


少年一只手掌心向下放在它微微起伏的头顶,五指猛地一勾——


 


他睁开眼,自己正坐在铜镜前梳妆,镜中女子面如荷瓣,眉似翠羽,肤白如雪,眼中汪着一池春水,眨一眨都要溢出来似的,真是一副人间难觅的美貌。    


转头望去,身边还有个年轻女子,正唉声叹气絮絮低语着:


“……可我说了你也不会信啊。”


薛洋感到青言的身子站了起来,慢慢走过去偎在女子身旁,柔声道:“你说我就信。”


女子转过脸来,鼻梁秀挺,唇红齿白,正是织秋的那张脸,她叹息道:“我若说……现在的我是我记忆中的第二世,你信不信?”


青言做出惊诧的模样,心中却无波无澜。她是狐妖,见多了人一世一世的轮回,偶有留存一点记忆的,也不是没见过。


她道:“那你记得什么?”


 


……


 


子时后,织秋歇下了。青言溜入她屋中,潜进她的睡梦里。


 


……


 


一来二去,薛洋弄明白了,织秋上世一点残念未了,尸身又常年受阴气侵扰,阴差阳错魂魄化鬼,以百位盲女心头血为引,作邪术迫使时光回溯,此术本来只对自身起效,但因术法不精,牵扯到了一些生前有关联的人,或许便生生将另外几人魂魄也扯回了十数年前的时空。因邪术必要付出的代价,她此生眼盲且短命,青言弄清此事后,很快便杀了她。


至于原因……薛洋想起青言潜入织秋梦中后见到晓星尘时跳个不停的心口,心中嗤笑。


 


自古话本里的狐妖不是迷书生便是惑道士,如今看来果然不错。他甚至开始幸灾乐祸,不知道晓星尘那个一脸清高的道士会如何面对美人的诱惑。


 


这一世因为薛洋幼年对命格的更改,织秋迷路时没能遇见那个救她的人。她自己找回家之前就被路过的歹人劫走,卖进了青楼。


晓星尘游历到夔州附近时,狐妖寻到了他。


先是做下命案,再谎报梦魇,本来打算借这些事自己去找来除妖的人,却被送到了面前。


见过织秋回忆的青言自然明白薛洋的危险,少年之前偶尔来光顾盲女的生意也让她怀疑他的心思。杀死织秋化形取而代之后,一日复一日的接触中,她终于决定除掉这个人。


杀桃蹊巷里的嫖客时,她就刻意做成挖眼断舌的模样,一心欲推到薛洋身上。没人知道现在的晓星尘究竟是那个别师离山一心救世的年轻道人,还是经历挖眼失明遭人欺诈蒙骗的返生的魂魄,若是前者,狐妖颇有自信征服一个心思单纯的小道士不是问题,若是后者,便更容易清理掉薛洋这个祸害。


薛洋想起“织秋”一次次试探他是否寻到“想找的人”,皆被他随口搪塞过去。他早察觉到女子对他的杀意,打算事情一弄清楚后就一刀杀了了事,如今似乎也差不多到时候了。


 


视野中忽然出现一张扑满白粉嘴角笑到耳根的脸,老鸨顶着一脸笑纹道:“青言!青言!快来见过晓道长,人家可是声名远播的高人啊!”


晓星尘一身白衣背着剑从她身后走来,眉心微蹙,但笑容温雅:“这位便是青言姑娘吧。”


薛洋感到这小狐妖虽已做准备,但脑子里还是一懵,脸一下子烫起来,手中绞着帕子柔声道:“见过道长。”


老鸨向晓星尘道:“这回真是麻烦道长踏足我们风尘之地……外面的凶案吧您也看过了,我们姑娘她最近常受鬼怪侵扰,夜夜睡不好的,也劳烦道长看一看这屋子,有没有什么不妥。”


青言娇声婉转:“道长喝不喝茶?”说着,缠着帕子的手便去挽他的胳膊,将他引到红木桌前,奉上一壶热气袅袅的上好茶水。


晓星尘不动声色推开她的手,微笑道:“多谢姑娘好意,不必麻烦了。”


青言放下手中茶壶道:“道长贵脚踏贱地……奴家懂的。”


他无奈一笑:“哪里来的贵贱之说,姑娘何必妄自菲薄。”


 


眼前忽然一阵水纹似的波动,景象清晰起来时已经是晓星尘准备离开的时刻了。老鸨恭维道:“道长果然名不虚传,薛公子推荐的当真没错……”


他一愣:“薛公子?”


老鸨有些尴尬地顿了顿,或许想起薛洋之前看她那一眼,吞吞吐吐道:“啊……是……那个、是薛公子提过一句的,正巧老身有几个朋友也听说过您的大名……”


她还想借此奉承一番,可被晓星尘打断:“不好意思……哪位薛公子?”


她前后左右看一周,小声道:“……薛洋薛公子。”


 


薛洋心里抖了一下,想去看晓星尘的反应,可青言这狐妖一味害羞垂着头绞手指,再抬眸去看的时候,晓星尘已向两人道别,转身下楼去了。


他心里冷冷骂了一句,那狐狸的妖魂还不知好歹在他体内妄图挣破符咒的束缚。没有监督者,他临时设下的阵法怕是已经开始不稳,他担心有变,想必也无旁的关键未清,便即刻抽身而出,


 


狐妖依旧全身僵直,可门上符咒已摇摇欲落。薛洋跳起来握剑在手,剑尖隔空一挑,黄纸从中而裂,大门洞开,门外闯进一个人来。


 


05


 


薛洋“哟”一声,阴森森笑道:“这位道长,你愿意披着道袍逛妓院我没意见,不过是不是初来乍到不懂规矩,人家关着的门是不能乱闯的,万一看见什么不该看的怕不怕长针眼啊……”


来人冷冷瞪着他道:“你还是一样令人厌恶。”


他拎在手中晃来晃去的剑一停,眨眨眼疑道:“……一样?道长这话说的,倒像以前认识我似的。”


那黑衣道人拔剑出鞘,剑光清亮,他闻言皱一皱眉:“薛洋,你想搞什么鬼?”


薛洋道:“我不知道长这样的正人君子竟然也会血口喷人啊?您睁眼看看清楚,这狐妖化人形扮作花魁在人间作乱,已残害几人性命,我今日就是一刀砍死它,又有什么错?”


道人神色冰冷:“是它所害?”


薛洋面上露出一丝笑容:“可惜我一个流氓说什么您也不信,要不问问您后边那位?”


宋岚对他始终抱着极高的警惕性,听闻此言还以为有什么埋伏,眼神向后瞟去时,剑锋也跟了上去——


“当”一声两剑相击,他的手臂一抖,慢慢回过头。


 


门外又跨进一人来,霜华剑光清明握在晓星尘手中,并不前进迎击只作抵挡,他道:“这位道友何不先放下剑说话,巷中命案的确是那狐妖所为,在下已亲查过了。”


宋岚看着他说不出话来,手中剑慢慢收回:“……抱歉,是在下唐突。不过此人——”他眼神转到薛洋身上,“——年纪虽轻却阴险狡诈,请千万当心。”


薛洋勾唇笑道:“何必这么大敌意,不知道的人还要以为我与道长有什么血海深仇呢。”


宋岚剑尖轻挑揭开白狐身上符咒,它立刻蹿起来躲到门前两位身后,爪子扒在晓星尘雪白的袍脚上。


少年冷笑一声挥剑欺身向前,宋岚一惊,以为他向着晓星尘而去,左手捏个剑诀右手持剑迎头劈下,饶是薛洋反应颇快迅速闪避,剑锋也是擦着脸侧堪堪躲过,削下细细一缕鬓边发丝。


他怒道:“臭道士,你他妈多管什么闲事?”


宋岚冷哼一声上前一步,长剑横在两人一狐之前:“我倒要问你在这里又想搞什么伎俩?”


 


两人剑拔弩张的架势看在晓星尘眼里,他口中疑道:“两位可有什么旧怨吗?”


宋岚戒备地看着对方:“他心里明白。”


薛洋挑挑眉,忽然收回剑笑道:“我是真不知道这位道长什么意思,该不是有什么误会吧?”


宋岚盯着他的眼睛,似乎想从中寻出破绽来,几人沉默了一会儿后对方不耐烦了,手中剑背过去敲着后肩懒洋洋道:“我究竟是做过什么天理难容的事情让道长这么念念不忘啊?”


大概是真的演技一流,宋岚也慢慢放下指向他的剑,冷声道:“此事暂时作罢,如果被我知道……”


 


晓星尘白袍边的狐狸四爪并起拔足奔向门外。晓星尘早有准备似的头也不回指尖一动,那狐狸冲到门口时被一道透明的屏障整个弹了回来,它就地一滚化作人形,在有人动手前哭哭啼啼冲宋岚道:“道长救我!”


薛洋持剑笑道:“原来是老相好。”


宋岚狠狠瞪他一眼,向狐狸道:“残害人命死有余辜,我为何救你?”


狐狸依旧是青言的模样,跪坐在地上泪眼朦胧,哀声道:“我在城中偶遇道长寻人,若是心里有鬼,怎么会如实告诉您正在查实此案的晓道长的行踪?挖眼拔舌分明便是薛洋的手法……”


薛洋打断她:“怎么就是我的手法?”


青言道:“你分明……”


薛洋眨眨眼:“我怎样?”


她噎了一下,挖眼断舌的确是薛洋的标准手段没错——可并不是这个薛洋。作为闻名夔州的大流氓,他的确没什么好名声,这种事做没做过倒也说不定,不过这一世的他,与该手法之间并没有什么必然的联系。若是这宋岚当真相信他没有任何之前的记忆……


薛洋又道:“两位道长,不就是一只作恶的小狐妖,你们有什么可犹豫的?”


 


晓星尘向北横跨一步封住它的去路,提剑前指:“在下不知道几位有什么恩怨在其中,不过我彻查此案,这白狐残害人命证据确凿,不可再留。至于薛公子——”他眼神一扫,“——无论平日品行如何,都与此案无关。”


宋岚沉吟片刻,道:“既然道长已查清,我也不必再妄加干涉”


 


狐妖眼角滑下一滴泪来。


她凄声道:“晓道长,我——”


 


薛洋足尖点地一跃而起,电光石火之间只见黑影伴着剑光一闪,狐妖柔媚带泣的嗓音戛然而止。下一秒,少年稳稳落地,一手握剑一手提头,那狐头颈断处鲜血喷溅,背后女子娉娉婷婷的腰身也退回一只无头的狐狸,颈下白毛殷红一片,身体瘫软在地,小小抽搐几下后便一动不动了。


他随手扔下狐头,嫌恶地抹掉溅到唇边的血迹,换上一副笑脸:“真抱歉,没有惊到两位吧。”


宋岚皱起眉头,心头疑云窦生:“为何不听她说完?”


薛洋笑道:“它求你不成,眼看着又要去求晓道长,我怕时间拖长了生出变故,这才动手。”


拂雪锋光泠泠,宋岚微微眯起眼:“你又怎知她是要去求这位道长?”


他面不改色笑得皮肉僵硬:“那还能怎的,示爱吗?不过我看晓星尘道长这样的风姿,也说不定。自古狐妖不就喜欢细皮嫩肉的书生和尚道士……”


晓星尘咳一声道:“薛公子……”


薛洋截住话头转向他:“怎么?”


宋岚厌恶地道:“口无遮拦。”


他提着唇角笑一笑:“流氓啊,要不能怎样?”


 


两人你来我往几句,薛洋心下不耐正想动手,门口却传来一声轻响。


他冷冷道:“谁?”


说着手中飞出一把匕首,但被晓星尘挥剑拦下。


 


老鸨带着哭腔的声音响起,同时人也慢慢从门后挪出来。


“三、三位大人……不知是怎么、怎么……”


话还没说完,满地鲜血映入眼帘,她顿时惊声尖叫起来。


“这、这……”


薛洋听得头疼,提剑上前想让她闭嘴,晓星尘一把抓住他手臂。他一愣,也不挣脱,小声轻笑道:“道长不怕她把全阁子的人都引来?”


晓星尘没有回应,而是提高声音道:“对贵阁有所打扰,惊扰到您真是万分抱歉,损毁的物品在下会……”


薛洋插嘴道:“晓星尘道长已查明了,命案都是你们青言姑娘一手所为——原是狐妖来做了花魁,尸体还在呢,要不要看看?”


 


老鸨惊了一惊,毕竟是烟花巷子里摸爬滚打几十年的人,也稍稍冷静了些,但鼓起勇气再三犹豫也只敢余光扫了一眼身首两端的狐尸,颤颤着道:“薛、薛公子,两位道长,莫怪老身不敬……前会子楼下又出了一桩命案,已报官了……三位若是怕麻烦的话,不如先走?……”


薛洋道:“贵阁流年不利啊。”


老鸨嘴唇发白勉强陪着笑:“是,是……还要多谢三位除、除妖……”


薛洋笑眯眯的:“谢我和晓道长就行,和那个没关系。”


晓星尘拽了他一下,上前一步温声问道:“不知楼下出了什么事?可需要帮忙吗?”


老鸨对着薛洋一身冷汗,见了晓星尘宛如见到救星,抖着声音应道:“不、不必,是两个小公子为了一位姑娘打起来……年轻些的把另一个打死了……”


晓星尘道:“凶手呢?”


老鸨应:“哎,趁乱给他跑了……不过无妨,他逃的时候还留了个血手印在墙上,”她打了个寒颤,“应该好找的。”


宋岚不解:“一个手印而已,如何好找?”


老鸨道:“道长不知,这人只有九指,一定好找的。”


 


“九指?”


 


宋岚眼神刀子一样刮过来,薛洋瞥他一眼:“关我屁事?”


晓星尘收剑入鞘,对老鸨道:“方便下去看看吗?”


老鸨后退两步让出路来,道:“下面乱糟糟的,别污了道长的眼就是了。”


薛洋一分钟也不想多看宋岚那副憎恶猜疑的神情,“唰”一声收了剑,撞开根本没挡自己路的他,也跟着下楼去了。


 


楼下果然如老鸨所说乱哄哄一片,俗话说得好,看热闹不嫌事大,地上趴一个血淋淋的尸体,边儿上围一圈叽叽喳喳议论的人,几个轻衣薄衫的女孩簇拥着一个抽抽噎噎哭泣的姑娘缩在一边。晓星尘说着“借过”在不满的人群中辟出一条路来,一抬头便看见了墙上的手印。


地板上还残留着在血泊中打滑的痕迹,想必是慌张中险些摔倒才两手撑了墙壁一把。右手五指齐全,左手却……缺了一根小指。


他没有靠近,站在那里不知道想什么。没一会儿,楼上那剩下的三个人也陆陆续续下来了。


宋岚看了那手印一眼,便转头冲着薛洋道:“手伸出来。”


薛洋说:“你他妈谁?你让伸我就伸?”


宋岚道:“你敢不敢?”


老鸨怕薛洋被惹怒砸了她的阁子,也顾不上伤心损失了一个美貌的花魁娘子,连忙上前打圆场:“两位有话好说有话好说嘛,我看薛公子不是这样的人……”


宋岚道:“手伸出来,清者自清。”


薛洋眼底漏出一点凶光,他低声道:“你是不是弄错了什么,想伸张正义的话找错人了吧?”顿了顿他又扯出个冷笑来,“想报仇的话也晚了……你该找的人早被蓝家那位含光君杀了。”


宋岚冷冷道:“果然是你。”


薛洋又道:“是我又怎样,现在你想杀我也无凭无据,要不你当我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道人听笑话一样看着他:“你以为我一路没听说你的名声?”


薛洋道:“你听说过我干什么罪行当诛的事情吗?”


他脸上慢慢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容,似乎很欣赏宋岚语塞的表情,轻飘飘道:“还是等我哪天万一不小心灭了谁的门,你再来替天行道吧。”


宋岚道:“你以为我会信你改过自新?”


他笑出了声,摆摆手嘲讽道:“你有那么蠢?……我自己都不相信。不过你以后要是别再找我麻烦,说不定我也不给自己惹麻烦。”


 


宋岚似乎正想说什么,可这时晓星尘挤出人群走过来道:“薛公子。”


薛洋扭头应一声:“怎么,晓道长,你也想看看我的手吗?”


 


他还没来得及回答,背后就传来一阵吵闹。


几个捕快模样的人押着一个青年男子进来,那男子脸色发青浑身哆哆嗦嗦站也站不稳。一名官府差役道:“闲杂人等都闪开点!别耽误了查案子!”


人群纷纷让出一片空地来,那男子的两只手被按着往墙上手印一对,果然分毫不差。


有人喊出声来:“这不是城西头崔婶家老三吗?生下来就缺根手指头的那个!”


 


接下来的事情就与他们无关了,薛洋临走前看一眼宋岚和晓星尘,颇有些洋洋得意的意味将完好的左右两手在他们眼前一晃,意味深长道:“重新来一遍,有些事情就变了。我一个流氓都懂,麻烦高人也想想清楚吧!”


 


06


 


薛洋再见到晓星尘,是一个多月以后了。


那天后,对方就换了家客栈住。薛洋懒得专门去找,干脆顺其自然自己该怎么过怎么过。这天他找了个脸熟的摊子去吃汤圆,摊主看见他就五官扭曲在一起,道:“怎么又是你?”有段时间没见,他还以为这小流氓终于吃腻了他家的,改祸害别家了。


薛洋道:“我觉得你家的好吃我才来的,你应该高兴啊。”


摊主有经验,知道打不过这无赖,只好忍气吞声按着他的要求一样一样摆上了桌。薛洋拎着勺子先每个都尝了一口,摆摆手示意他可以走了:“今天比以前都好吃,有进步,表扬一下。”


他周围一圈的桌子都没人敢坐,他自己一人倒也吃得清静。不大会儿吃饱以后,他盯着没吃完的糯米团子,挥手把摊主叫过来道:“你说浪费粮食是不是不好?”


摊主不明白他想干什么,老老实实道:“是。”


他说:“那你说我这桌上没吃完的怎么办?”


摊主不太明显地翻个白眼:“薛爷您想怎么办就怎么办呗。”


薛洋又问:“粮食要是弄脏了,是不是就不能吃了?”


摊主撇撇嘴道:“是。”心里却希望他赶紧吃坏赶紧死。


他笑眯眯点点头自言自语道:“明白了。”


还没等摊主想清楚他明白什么,他就站起身来一脚把桌子踹翻了。


碗盘碟碎了一地,食物也滚得到处都是。薛洋道:“那这样就不算浪费粮食了。谢谢你啊,明天我再来,这个位置给我留着。”


摊主目瞪口呆,三步并作两步赶上他,道:“你……”


他回头道:“我怎么样?你想跟流氓讲道理?”


 


 


 


薛洋停在一家糕点铺前面,老板也认识他,搓着手上来小心翼翼道:“薛爷今天想来点什么?”


他笑嘻嘻地说:“你这样的多乖,”随手点了几样,“你看着称吧。”


老板怕他,给的份量倒是很足,他提在手里掂量掂量,溜溜达达地走出一段距离后,又随手扔到了路边的泔水桶里。


 


 


薛洋从小贩的杆上拔下一根糖葫芦,既不给钱,也没直接走,就站在一边吃得津津有味,小贩早不知道被他白吃了多少糖葫芦,敢怒不敢言,只好憋屈地与他大眼瞪小眼,两人微妙地沉默着。薛洋吃着吃着不知哪里不对,一手捏着没吃完的半根,另一只手又拔了根别的口味的。


他第二根啃到一半的时候停了停,抬手把剩下那一半在小贩头顶敲了敲,甜丝丝地道:“糖有点化了,下次注意。”


 


语毕把两个半根糖葫芦一一插回杆上,自己脚下轻快地走了。


小贩头上挂着糖稀,发丝都黏在一起,脚下被吐满山楂核,似乎快要哭了。


 


 


桃蹊巷近来闹出事情太多,气氛稍显冷清。薛洋在巷口晃了一圈就想走,却眼尖地盯上了刚从巷里出来的一个人。


他扬眉偏头笑道:“现在道士也逛妓院?”


晓星尘道:“把事情了结一下,虽是小小邪祟,对寻常人家来说善后还是有些麻烦的。”


他阴阳怪气道:“那道长果真是仁义之辈,我自愧不如。”


晓星尘垂头笑了一笑:“仁义之辈……愧不敢当。”


 


“是不敢当,”薛洋忽然笑了一声,伸手扯了扯他衣服雪白的领口处,赫然一个粉红的印子,还有股淡淡的脂粉香,“我说过吧,道长这样的风姿,怕是少不了投怀送抱的……”


晓星尘有些尴尬地轻咳一声,想必是刚刚下楼时那一群簇拥上来的姑娘中哪一位蹭上的,也不知如何回话。不过气氛反倒由此轻松了些。两人从巷口出来绕上大路去,薛洋作随口状问道:“道长准备在夔州待多久?”


晓星尘稍加思索应道:“大概很快就走吧,我素来不在一个地方停留太久。”


街上人多认得薛洋,知他平日里一向独来独往,从未与人同行,今日居然和一位清雅端方的道人并肩而来,也稍稍收敛了点一身的痞气,无不惊讶侧目,窃窃议论一番。


他斜眼冷冷瞥过街边几个指指点点的人,直到他们收手噤声才移回目光道:“也是……义城那几年待得够久,倒没什么好下场。”


对方脚下步子似乎微微一滞,不过转瞬之间又恢复平和。他道:“薛公子……”


薛洋眉尖一跳,冷声嘲道:“你不会到现在还要和我装傻吧,晓星尘?”


晓星尘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来,只轻声道:“前些日子那手印的事,是我错怪你,还请不要放在心上。”


薛洋道:“若我偏要放在心上呢?”


他声色平淡答非所问:“我不敢说前尘往事一笔勾销,但你如有向善之心,就切莫再误入歧途。”


少年继续问:“你们自诩正义之士,敢问道长心中何为歧途?”


晓星尘闻言闭了闭眼,眼底翻起一层波澜,许久才道:“我算不得什么正义之士。”


薛洋道:“行了,别那么高要求。你这样的够了——反正我不懂。”


晓星尘偏头看他,黑眸里有一点和缓的光,薛洋想起第一次在米酒摊子前见到他时,大约就是这样的眼神。


 


带点笑意的,柔和的,明亮的黑眼睛。


 


他一双眼就往街上瞟,前前后后活了四十多年,很少有这样觉得不自在的时候。


“明月清风晓星尘……”他一字一句地念。


 


晓星尘忍俊不禁,很轻的笑声在熙攘的人群中也清晰可闻。


“我许多年没听过这样的称呼了……没想到是从你口中。”


 


他们并肩走得慢,街却总有尽头。岔路口前,薛洋脚下没有停,晓星尘也没有。薛洋没有开口道别,晓星尘也没有。两人一黑一白,一邪一正,走向相背的方向,身影融进人流里,谁也没有回头。


 


07


 


店伙计苦着脸:“薛爷,您别为难小的了。”


薛洋笑得眼睛眯起来:“我数三个数。一、二……”


“……二楼上去左手边第三间……薛爷小的求您别……”


薛洋一把甩开他自己上楼去了。店伙计落了一身冷汗靠在楼梯扶手上连连喘气,谁知道这位爷出了什么事,大半夜溜溜达达踹了门进来,把正打瞌睡的他揪起来问店里住没住一个背剑的白衣道士,还非逼着他说哪个房间。可惜他立场不够坚定,人家随便威胁两句就放弃了身为店员的尊严透露了客官信息。


 


薛洋在门前脚都抬起来了,仔细想想还是放下,几乎是人生第一次规规矩矩敲了门。


里面人问道:“哪位?”


他应:“我。”


门打开一条缝,他抬腿卡住伸手撑开整个人闪进去,反手插上门闩。


晓星尘正在收拾行李,他皱眉道:“你要走?”


对方道:“是。”


薛洋追问:“一个人走?”


晓星尘擎着一盏烛火,金红的火苗在他眼里亮晶晶的闪烁:“是。”


他不无嘲讽地道:“你那位姓宋的好朋友呢?你甩了他还是他抛下你?”


道人的白衣在黑夜和昏黄的烛光中便也不那么似雪的白了,夜的阴影拢住薛洋,也拢住他眼中的晓星尘。那人平静地一笑:“世殊时异,何必耽于前尘不愿脱身。道同也未必一定同路而行。”


薛洋凉凉地拖长了声音:“真感人……我是不是该鼓掌啊?”


晓星尘看他一眼,手持烛台转身走到桌前,将长剑用白布慢慢缠好。薛洋瞧着他的动作,忽然冷笑一声:“你裹剑做什么?不怕我是来杀你的?我白日里与你好言好语讲几句话,你就以为我向善了?”


晓星尘颇为沉静道:“你为何要杀我?”


薛洋踱到他身边,一把拽住他的衣领扯到自己面前。道人手中烛台一晃,滴下一颗鲜红的烛泪来,砸在桌面上,仿佛一声回响。


他冷声道:“恶人作恶需要理由吗?”


晓星尘直视他的双眼,目光炯炯:“总有一个的。”


薛洋咬牙:“是!确是有!我烦恶你们这些自以为是的假清高之人!总有一天……”


他没有说下去。


 


晓星尘轻声道:“你当初为什么想救我?”


薛洋松开手,一双漆黑的眼睛深不见底,里面跳动着一簇烛火的倒影。


“你为什么用霜华凌迟常萍?”


薛洋不知是气得还是怎么着,声音发着抖:“报仇。”


“为谁?”


“为我自己。”


晓星尘看着他的眼神近乎同情:“为何晚那么久?”


 


薛洋几乎咬牙切齿:“与你何干。”


他沉默少顷,道:“……罢了。”


 


晓星尘重新拿起桌上烛台,转身时扬起的袍脚擦过少年的小腿。他走到房内柜子旁,将里面简单几件整齐码着的换洗衣服取出来,烛火在他脸旁摇晃,燃烧中“啪”的一声轻微的爆响。他侧过头来道:“我今晚便走了,你……”


薛洋一脚踢翻了脚边的桌子。茶碗瓷器哗啦啦的碎。


 


他吼道:“我为了你!我可怜你!你为他赔得什么都不剩下还以为自己在主持正义!我可怜世界上怎么会有你这样蠢的人!他死前还以为我是与你勾结受你之托,他连你的人品都不相信!你现在还不觉得自己可笑吗?”


 


晓星尘垂下眼睫,烛光扫在他温和的侧颜上,他轻声把方才被中途打断的话说完:“……你要跟我一起吗?”


薛洋缓慢地眨了两下眼睛,半张脸埋在蜡烛和月光都照不到的地方。


他又忽的嗤笑出声:“道长苦头没吃够,还一心想着救世?”


 


晓星尘不置可否,他合上柜门沉声道:“那时我醒着。”


一句话没头没脑的扔过来,薛洋一愣:“什么?”


 


 


很多年前在义城时,也不记得是哪个节日了,薛洋晚上从镇子里拎回两坛酒,阿箐舔了一小口后就龇牙咧嘴地骂薛洋浪费钱。薛洋懒得理她,直接把她赶回棺材里睡觉,自己拿两只碗,拖着晓星尘陪他喝酒。


晓星尘向来扛不住他撒娇卖巧,好说歹说喝了一些。酒是有些烈度的,他趴在桌上昏昏沉沉时,听到少年压着嗓子一声一声叫他。


他意识还清醒,却起了玩心兀自装睡。少年喊了一会儿没人应后,想必以为他睡着了。


那个晚上大抵下着雨,一阵阵湿冷的潮气扑进关不紧的门来。


少年手指温热,嘴唇还带着酒气,吻过来。


 


 


在那很多年以后,晓星尘残存的魂魄被少年贴身带在锁灵囊里,他偶有一点微弱的意识,听到少年絮絮低语的声音。


少年倚着棺木坐着,轻轻地叫他。


“晓星尘……”


 


 


薛洋不知道说什么。他藏得太严密连自己都不愿察觉的心思被赤裸裸地撕开,他向对方厉声道:“你可怜我?”


晓星尘反问他:“我为什么要可怜你?”


他道:“那你为什么……”


烛火猛地闪了一下,晓星尘道:“我的确救不了世,但我起码可以救你。”


薛洋唇角扭曲成一个讥笑的表情,他挥手打落对方握着的烛台,摔断的蜡烛在地上骨碌碌滚两圈,一眨眼就灭了。两个人面对面站在一片黑暗里。


他轻声道:“救我?”


对面的人沉默不言,他听到什么好笑的事一样笑了两声:“你凭什么救我?”


晓星尘坦然道:“因为我也要救我自己。”


 


大概是曾经目盲的生活让他习惯了黑暗,道人的指尖轻而易举碰到少年的脸庞。薛洋脸侧一阵冰凉,他手指一抖,在自己明白过来之前已经掐着对方下颌吻过去。少年野兽似的凶猛的力道迫使道人后退两步,后背撞在刚关好的柜门上。晓星尘一手撩起他额前碎发,适应了黑暗的眼睛能辨认出对方眉目的轮廓,他眼里像有一团火在烧,从那暗无天日的眼底燃起来,在毫无章法的唇齿舔吻间滚烫着,他忽然觉得有趣,亲吻间隙便漏出一个气音来。


薛洋却误会了,分开一点低声道:“你叹什么气?”


他笑一声,轻轻摇摇头:“我看你像头饿急的狼。”


少年舔舔湿漉漉的嘴唇笑道:“是饿太久了。”


晓星尘抵着他肩膀把他推开一点,薛洋拉开他的手欺身向前:“栎阳常氏的行踪我早已查的一清二楚。”


他指尖沿着少年修长的小臂慢慢往上,抚过他完好的左手五指。


“他与你如今并无仇怨,你又何必始终不放?”


薛洋勾唇微笑:“那是因为我没以前那么傻,可他还是一样的惹人厌恶。”


晓星尘道:“你想怎样?”


他懒洋洋道:“……我也不知道啊,所以要麻烦晓星尘道长管好我了。”


晓星尘闻言不由莞尔,一双眼在黑暗中也宛如晨星。


 


 


 


他们上路的时候夜色深沉,晓星尘想着客栈大概已经关了门,不好再吵伙计的安生,薛洋倒是没告诉他自己不下去那小伙计估计是不敢睡的,而且门也踹坏了——所以两人直接翻了窗户。


薛洋眼尖见马厩里栓了几头膘肥体壮的好马,正想顺手牵两只走就被晓星尘一拂尘抽了回来。


 


晨光熹微时,两人走上了大道。薛洋伸个懒腰去摸装糖的口袋,才发现里面空空如也只剩几块糖渣,他不爽地撇了撇嘴,计划到下一个镇子时要多拿点糖果点心走。


晓星尘侧眸看他,伸过一只手来。


手背向上,掌心向下,虚虚握成拳。


薛洋张开手掌去接,掌心掉下几颗五颜六色的糖来。


晓星尘道:“不知道你爱吃哪个,就买了以前那种……”


薛洋扔一颗到嘴里,甜甜腻腻的化开,“你以前也没问过我爱吃哪种。”


晓星尘轻笑,拨开被晨风吹起的长发道:“那你爱吃哪种?”


大概觉得不过瘾,他把剩下几颗一股脑倒进嘴里,含含糊糊道:“这个也不错。”


咂咂嘴又伸手要,晓星尘说:“没了。”


他一脸不信:“这就没了?”


对方道:“子琛前些日子走时往义城方向去了,我给他一包,他若是能碰上阿箐……”


薛洋翻个白眼:“别说了,不听。”


 


山河如泼墨,离别既苦,去日且多。


若我再世为人——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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